Wow,继《黑暗中的舞者》后第二部让我看过之后大脑战栗的电影。

导演Sam Mendes(也是Kate Winslet的丈夫),在1999年,用American
Beauty,击中了许多中年男人的软肋:嘿,不要眼神躲闪,你就是那个拥有表面看来体面的工作、表面看来漂亮的妻子、表面看来听话的女儿、表面看来不错的花园,但内心却几近死去,而在某一日如将溺毙之人抓住救命稻草,期许生活中那意外出现的本不该与你这样的人有交集的一抹亮色(在American Beauty中这抹救赎是突如其来的洛丽塔情结)也许终会变成粉碎那已令你窒息的生活桎棝的救赎魔法石的中年男人。然而你最终发现,为了摘取那一朵仿佛消释了你多少年来对生活的迷惘困惑的令你仿佛重燃生命之火的娇艳欲滴的蔷薇,需要付出的代价,竟极致至肉身的粉身碎骨。Beauty,你私密热切渴望过的美,(在American
Beauty中是那个樱唇微启的未成年少女),在生命中,可以绽放,在生活中,止于凋萎。

Sam Mendes携American Beauty横扫当年奥斯卡、英国电影学院奖、金球奖,片尾那句“我肯定你不一定明白我在说什么,但不用担心,你有一天会明白”,相信对所有看过这部电影的男人,无论是四十岁、三十岁、二十岁…若非一击即中(相信亦击中了不少怀揣蠢蠢欲动美丽隐密的中年评委们),亦必定将一语成谶,除非,他是个从不曾审视过生活的男人。

而因为我是女人,American Beauty令我不能平静,却并未让我失语。

2008年,Sam Mendes让Titanic有过生死纯爱的Jack and Rose,演绎另一个同是关于婚姻与家庭的故事。不过这一次,被狠狠敲中天灵盖的,该是女人们。

他曾于巴黎的梦幻与浪漫气息中浸淫,后来却在自己父亲曾供职过的大企业当一个与父亲一样默默无闻的小职员,因为对平淡生活的心有不甘,他看起来忧郁而不驯;她漂亮有气质心怀演员梦,却并不成功,更多的时候,她只能像一个普通的全职家庭妇女一样,收拾屋子抚养两个孩子。他们住在宁静郊区的Revolutionary Road上的一处温馨静谧的别墅中,不知他们最初为何会定居在此,也许他们也曾认为寻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过浪漫宁静却不乏艺术气息的生活已是令人心满意足的幸福,因为她是那个第一眼便令他神魂颠倒的女人,而他是那个初见便让她笑个不停的大男孩。

这夫妇两人与邻居比起来,是那么惹眼,令人艳羡。将别墅卖给他们的房东太太说,她第一次见到他们,便觉得他们十分特别;女人的光彩动人,更是令邻居那对夫妻中的男主人无法不忽视平庸无奇的妻子而对她充满幻想。

而夫妇两人却是有苦自知,在一场蹩脚的类似社区戏剧演出之后,他们爆发了激烈的争吵,在社区演出里当女主角和一群根本不懂表演的人搭挡演出对她来说简直是对演员梦的无情蹂躏,更讽刺的是,“土包子”邻居们还要交口称赞,称她是一个天才女人,越是这般,她越是知道自己离梦想渐行渐远。

他安慰她未果,却激怒了自己:他也有梦想,虽然还不一定很清晰地说得出那是什么,但绝不是像这个郊区的其他男人一样,拎着公文包朝九晚五,做一个小职员,拿一份固定的薪水,仅仅为了维持中产阶级算得上体面的乏味生活。

他们都愤怒地认为:这本不是像我们这样的人应该过的生活。他们找不到愤怒的出口,只好迁怒于对方。

于是他在三十岁生日那天搭上了一个公司里未谙世事的小女孩儿,因为未谙世事,小女孩儿的眼神里有对他的无限崇拜,好像稍稍弥补了他三十岁仍碌碌无为的缺憾,午餐后是一次有些兴味索然的出轨,事毕他穿戴整齐,匆匆忙忙地赶火车坐下午班。

她在他偷情的时候,在家中翻看着旧照片,一张他与友人在巴黎埃菲尔铁塔下的旧照片,让她想起他对她描述过的巴黎的浪漫与激荡,他曾对她说巴黎是他一生中惟一去过仍再想去一次的地方,the only place worth
living。巴黎,仿佛只要一提到这个名字,仿佛就粉碎了这个郊区上空笼罩着的死气沉沉与空虚绝望。

他下班回来,意外地发现她在家门前盛装迎接,除了生日晚餐与妻儿的温暖问候,她告诉他,他们的积蓄,已能让他们不用工作也过上一段足够长的时间,他们可以卖掉房产与汽车,去巴黎追逐梦想。她可以在政府找一份文职工作,而他,则不必工作,有足够多的时间与自由,去追寻他真正想要做的事情,不再受困于他痛恨的平庸工作。

巴黎,仿佛就是那个重燃人们生命之火的火把,让他们激动不已。这个计划甚至扫清了他们之前所有的龃龉与隔阂,他们一瞬间又找回了初见时的心意相通情投意合。

接下来为移居巴黎作准备的几个月里,他们的生活如在云端。他容光焕发、在工作中漫不经心灵感却有如泉涌,她楚楚动人举手投足已如徜徉巴黎街头的美妇。这一段的无与伦比的美好让我想起范晓萱的一句歌词:“人活着,赖着一口氧气,氧气就是你。”

房东太太带着先生与有精神问题的儿子前来拜访,因为房东太太认为与这样一对与从不同的年轻夫妇建立密切的社交关系对缓解儿子的病情大有好处。有精神问题的儿子与父母格格不入,却与夫妇俩惺惺相惜。当夫妇俩说出去巴黎的计划时,房东太太与先生的表情显然大惑不解,有精神问题的儿子却明白他们是为了逃离“生活无望的空虚”。而他们也惊异地发现,在这个郊区,第一个能明白且认同他们想法的人,竟是一个俗称为“疯子”的人。

邻居们陆续知道了他们将移居巴黎的消息,对女人心存爱意的邻居夫妻的男主人难掩一脸落寞,邻居女主人却如释重负地痛哭:她早已知道丈夫心已移情,为了家庭与生活不至于在真相被捅破后支离破碎,她只能在丈夫面前装作浑然不觉–毕竟在这个地方,除了光鲜的他与她,谁又不是在生活中学会了沉默与忍受?

在看到他们敲定去巴黎的计划时,我知道这部影片是部悲剧,大概终结在巴黎的梦想破碎与分道扬镳–当梦想照进现实,在现实里把玩梦想的人,总是撞得头破血流。但是Mendes显然更了解生活的残酷,他甚至没有让这对夫妻踏上寻梦之旅,悲剧就已降临。

或者由于他对未来的憧憬令他状态神勇,漫不经心随性而为的小搞作,却为他赢来了大上司的极度嘉许,除了承诺要给他“绝不会让他后悔”的丰厚薪水外,还将提拔他进入公司最核心的团体,当他犹豫着拒绝时,上司以过来人身份对他进行了忠告,他内心原本坚不可摧的“巴黎寻梦之旅”,在触手可及的锦绣前程面前,开始摇晃。

他犹疑着无法作出决定的同时,她却发现自己怀孕了,为了不阻碍巴黎寻梦之旅,她本打算偷偷地在不会影响母体生命安全的怀孕十二周内,自己动手堕胎,却被他撞破,震怒下他责怪她的冷血无情,她则质问他是否已对去巴黎的计划产生了动摇。

两人的僵持中,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心中的天秤显然已经倾向于选择一条更为务实的道路,而失去对生活的感受力便等同于死亡的她,在革命之路上,义无反顾。他安慰她如果有了丰厚的薪水,那末在这个沉闷的郊区,他也可以让她过得很幸福;她惊讶于她以为的与众不同的曾如革命伴侣的他,竟毫无障碍地与周遭融为一体,沦为平庸。当他身上的“神经质”渐渐被磨去,“神经质”的她对他的爱,也就渐渐黯淡了。

他在革命之路上背叛了她,让她的梦想破碎,她以肉体的背叛回击他。她与邻居男人在深夜的舞厅中跳舞,她跳得很野很忘情,她背上的肌肉线条随着她的舞步强有力地跳动,宣泄无处宣泄的绝望,那种绝望之美足以倾倒所有男人。她指挥着邻居男人与她在车上做爱,邻居男人像条饥饿了很久的对食物满怀感恩的狗,在她的身上拱动。

他们最后一次争吵如洪水泻堤,他决意回到正轨,成了一个“正常人”,她对他只有恨没有爱。暴风雨般争吵后的那个晚上,男人在暗的房间里,透过玻璃,远远看着那个夺门而出的步履凌乱的女–很难说得清他脸上的痛苦和眼里的泪水是否因为他还深爱她,但很明显地太过跌宕激烈的爱情令他们水土不服身心俱疲。

第二天早上他带着宿醉后的头换上公式般的行头,却发现她像个称职的主妇,为他准备了丰盛的早餐,因为这天是他向精英团体报到的大日子。她忽然问起他的新工作,他掏出钢笔为她讲解,像个称职的商务人员,她饶有兴致地倾听,直至目送西装革履的他出门。

影片到这时,她的革命之路,也已走到了末端,革命之路,原来便是自绝之路。

她本意绝非寻死,当她在浴室里铺上洁白的毛巾时决定自己堕胎时,她还保持着一贯的整洁与优雅。她只不过鼓足勇气摒除那革命之路上的障碍之一,她甚至在完成之后,踱到窗前,露出了胜利者的微笑。可惜她下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滴下的鲜血提醒了她,他和她都不是最彻底的革命者,在摇晃之间,十二周早已过去,死亡,是生活以对始终不肯抛弃幻想却意志不坚的伪革命者的惩罚。

影片的结尾,邻居夫妻的女主人幸灾乐祸假意同情地给新邻居讲前任房客的故事,邻居男主人表示不愿再听,邻居女主人即小鸟依人地偎在丈夫胸前,说“我不会再提”,两人于是相拥而笑。房东太太极力称赞新住客是再好不过的房子的主人,房东先生诧异地说他还以为房东太太最心怡的是曾经的夫妇俩;房东太太于是开始滔滔不绝地议论这神经质的两个人,房东先生却面无表情地悄悄关闭了助听器。–这郊区里的夫妇们,终将各自与伴侣白头偕老,不是吗?

有如American Beauty里的四十二岁的中年男人的难言之隐秘,二十岁、三十岁、甚至是四十岁的女人,内心也或者曾经或正铺筑着这样一条藏匿的革命之路:曾有人赞叹你的与众不同;曾有一个初见便情投意合的革命者,他说要带你走布满荆棘却与平庸绝缘的艰难之路;曾经你愿意付出过的所有努力,不是为了能够平淡生活,而是为了摆脱既定的轨道;你亦向往温馨静谧的日子,与一个人结婚生子,但不是为了完成人生必须承担的责任,而是决心必须尝试从未做过的事情扮演从未担任过的角色。

你表面看起来像一个即将或已经成为最温顺妻子与最优秀母亲的绝佳人选,但挣扎在沦陷于与周遭人无异的平庸的噩梦中醒不来。

如果当真有那么一个坚贞不渝的革命者,与你在革命之路上义无反顾地走下去,路的那一端会是什么?

我真的不想知道。

因为知道了真相的人,总是很难逃离痛苦:你从来,便是一个平庸的人。

知道而敢于说出真相却不痛苦的人–是那个被俗称为“疯子”的人。

Beauty,你私密热切渴望过的美,在生命中,可以绽放,在生活中,止于凋萎。Revolution,你藏匿着的颠覆的欲望,在生命中,可以喘息,在生活中,直指向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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