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授课的地方认识一位小我半岁的老师,是将毕业的法律研究生,休息的时候喜欢扯着我聊文学电影时评历史,包包里总揣着订阅的原版Times、手提本本和一本当日要写书评的书。

我问他毕业后找长久工作的事情,他说这样不是挺好?时间已经不够用,他一日赶一篇书评一篇影评和法制日报的一篇约稿,他可不愿一天工作8小时。我算了一下,若他肯一天授课8小时,一周五天,薪水已经比第五年的四大员工要高,何况不累,可见人各有志。

我问他一年里读多少书,他说,不算必读的期刊,每天至少得看一本著作,得写书评。我吐舌头,想起2010年新年伊始,我制定了个新年计划,其中一项是要读10本书,竟然还成了未完成的任务,实在太惭愧了。心里总想着“待我有空了,我要……”,结果在完全停工待产的半个月里,却发现什么都怠于做。我觉得相比贪婪,淫欲,其实懒惰才是七宗罪之首,至少贪婪淫欲还是有所行为。

躯体的臃肿大概还不算懒惰的终极表现,思考的消亡才是。可惜2010年的我,肉身肿了,脑袋却更加萎缩。残念。

一.

之璧的衣柜空了。我打开床头柜的第一格抽屉,他习惯放袜子的地方,有一双白色棉袜,上面浅灰印字,“Teddy”。

里根逝世。美国总统布什向前总统里根致敬,赞扬他有风度,懂得为人着想,是美国人的榜样。

之璧曾说,我不是能给他以启发的女人。之璧在一次晚饭后忽然问我,火炬在自由女神的左手还是右手?我说,啊?之璧说,右手。我说,你在问我什么问题?

我当然不是右手举着火炬启发之璧的自由女神,不过我对之璧说,我会令你以我为榜样。

里根在今年北半球的夏天逝世。

之璧自我身边走失。

二.

我搬回八个人住的女生宿舍,其时已经很零散,房间里有凌乱的物品,却罕见其人,只有钟汶坐在电脑前看Friends,说,你的蚊帐上积了很多灰,睡前最好处理一下,今晚可以睡我的床,我晚上要去男朋友那里。

我捏捏她的肩膀,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你的现任男朋友你要和你的新男朋友住在一起?她耸耸肩说,不知道,他现在很忙,他或者要一、两年后才回广州,分手还是见面再说比较好。

我问,有必要这么快么,我是说,你和他认识不到一个月,你才刚进公司,就有办公室恋情,会不会给人不好的印象?

钟汶把双手抱在胸前,说,我已经过了二十三岁生日很久,你还在等你的二十二岁生日,对于过了二十岁的女人来说,名义上的一岁等于实际的三岁,亲爱的,我老了你近六年,印象已经不重要。

我语塞,不过我了解这种年龄规则自有的道理。

我掀开钟汶的蚊帐,倒在她的床上。这或者也是一张很久没有被睡过的床,蚊帐很脏,像一张由无数被彩妆堵塞的毛孔组成的大网,但是没有关系,躲在里面我可以补偿我这些天所缺失的睡眠。

我们的皮肤可以不要呼吸,可是不能摒弃彩妆给予我们在人前的,伤害的与伪装的漂亮。

三.

有一晚我与之璧并排仰卧着—我总是奇怪他很少搂着我睡,他不喜欢睡觉时我们彼此有身体上的接触,有时我打算枕着他的颈窝更久一点儿,他会轻轻拍拍我的头说,好了,现在睡觉。后来我在一个网站看到,当情侣中女方年长时,两个人通常会更倾向独立的睡姿。而我比之璧大了近两年,也就是我实际比他老了六岁,我猜这可以解释为什么他不喜欢搂着我入睡。于是我在网站上留言:老女人也需要男人拥抱入睡。—之璧没有搂我,我们仰卧,他问,细细,你以后打算怎样。

我问,你是说我们?

他说,我们能怎样?不外乎结婚吧。我是问你。

我说,我不知道。当未来完全不可以预测的时候,人就会更轻易预测未来。比如一年前我会想,以后我要有一个狗场,养几十只狗,我要以养狗为终身事业;我还会在香港开一个出版社,因为在香港开出版社只需要足够资金,而不需什么政治审批,我要籍出版挣钱。然而当我大学毕业,我找到了一份工作,每日与数字相对,我开始想这不算我的“未来”,因为它根本不在我的计划之内。可是它又耗费着我的未来,所以我想我简直没有未来。

之璧说,不管怎样,我一定会投身唱片业。

我看着天花板,之璧是在预测他还完全不可以预测的未来,所以他说得这样简单。发现梦想、计划、野心、抱负与现实背道而驰,短得往往只需要一年时间,或者更少。或者再过几年,之璧会笑自己幼稚。可是我没有说,我不像让自己看来像个老女人,尽管我实际是。

我问之璧,你真的会娶我么?

之璧说,会啊。

我翻身抱住他,把头枕在他的颈窝,他有我最想拥抱的身体。但是我没有说出来,我不能嫁给一个夜晚不会把蜷着的我的身体搂在怀中的男人,也不能嫁给比我更晚预测未来、更迟一步了解现实的男人。

按照女人实际与名义的年龄换算规则,二十岁以后一年等于三年,三十岁以后一年或者等于六年,四十岁以后一年该是等于九年或者更多……

而之璧是不能与那么老的女人相爱,或是结婚的。

四.

凌晨三点,手机响。

我说“喂?”那边很静,只有电流的嘶嘶声。于是我也静默,直至那边挂断。我按来电显示的号码打回过去,长音清晰地响了很久。

陌生电话,然而是同一个匿名者。这个人从一个月前开始时不时地发一些短信,我想和你聊聊天;我们做朋友吧;我很喜欢你;你在做什么呢……

我猜那是一个到了晚上就特别容易感觉寂寞的人,于是随机挑选一个电话号码,对一个陌生人安全地倾泄白天难于释放的情感。我将这个陌生电话号码存储在电话簿,我想这个人应该叫“无名”。

当天早上起床后,我给“无名”发了一条信息,你究竟是谁,为什么半夜三更地打电话吵我。“无名”说,我不能告诉你我是谁。我回复到,你真他妈的是个无聊的白痴。

“无名”说,想不到你是这种人。

我一时间很想大喊,对,我不是这种人,我也不是那种人,我不喜欢这样,也讨厌那样,对我来说这也不对,那也不对。你们一群傻X,怎么现在才发现?你们早些时候做什么来着?什么狗屁的想不到想不到?!

结果我只是关了手机,重新爬上床,伸直了腰板地躺着。

五.

美琪挎着包冲进房间,说,我回来了。

我说,你不必告诉我,我也能猜到你的包里有什么。换下的内衣裤、眼霜、洁面乳、零钱……背囊女郎的背包内容。

美琪不理会我的话,说,你怎么把衣箱搬回来了。

我说,我在找离上班地点近的房子,找到了就搬。

美琪“喔”了一声,说,那你要和男朋友分开了。

我说,似乎你是永远不打算和你的男朋友分开。

美琪仍是没有回应。自从美琪在生日会上介绍她的男友,我们另外七个女生就一致希望他们尽早分开。那个男人小美琪一岁,初中毕业以后就没再读书也没做事,我们都觉得他的样子很好色,美琪却说和他在一起才知道爱情的甜蜜。

由看不起美琪的男朋友,渐渐地美琪在宿舍里似乎也变得令人看不起。钟汶有一次当着我们的面问美琪,“美琪,你男朋友是不是那里特别大,搞到你欲仙欲死?不然你怎么好像全世界男人都死光那样粘住他不放?”我们哄堂大笑,钟汶的嘴一向很厉害。美琪也讪讪地笑,我奇怪她竟然不分辩。

美琪说,细细,我想问你,你怎么会有他的电话号码?

我说,啊,什么他?

美琪说,我的男朋友。我昨天查他的手机通话记录,你有一天凌晨,打电话给他。

我愣住,我没有想到那个人会是美琪的男朋友。然后我恍然大悟,一切都有了解释,他从美琪的手机里偷偷记下我的号码,因为他是美琪的男朋友,他当然不敢告诉我他是谁。

让人恶心的小把戏,男人偷偷摸摸地作不能见人的勾当,再由女人偷偷摸摸地揭穿男人的勾当,男人女人由此都没有办法光明正大。

六.

美琪提议钟汶和我,我们三个人一起去金色年华。钟汶说,有什么好玩的。美琪说,是淘金北路很有名的一间Club啊。钟汶说,可不可以跳舞的?美琪说,应该可以吧。我说,为什么要去那里啊,淘金北路的Club挺贵的吧,要跳舞去D&D比较好啊。美琪说,就去金色年华吧,就当你们陪我吧。

于是我们三个女人去了金色年华,服务生引导我们坐下,问我们喝什么,美琪说,有西柚汁么。服务生说没有,我们便一人来了一罐可乐。钟汶说,这根本不是跳舞的地方!我点点头,这里只是一间较大的MusicBar,有一个舞台,让走场的歌手唱三、四首歌,搞搞气氛,鼓动客人多喝点啤酒。

我们在喝可乐的时候一个穿着俗艳的女人在唱S.H.E的superstar,钟汶很气地说,为什么我们要听她唱歌,要是这样我们还不如去唱KTV听自己唱比较爽,美琪你又骗我们。美琪可怜巴巴地说,这里也还好啦,那女的都挺yeah的。

我们在金色年华坐了一个多小时,走出来的时候我和钟汶都觉得很无聊,只有美琪不停地看她的手机。我扬手截的士,美琪抓住我的手臂说,不、不要啦,再等一下。

我觉得奇怪,然而我顺着美琪的眼光看到了她的男朋友正朝我们走来。美琪说,细细你就当是帮我,我要他和你当面对质。我惊讶得说不出话,她的男友却已站在我面前,美琪看着他说,你要是有胆量,就当着我的面和她说清楚。于是她的男朋友对我说,请你不要自以为是再破坏我和美琪的关系,我记录你的电话本意只不过是想和美琪的室友搞好关系,凌晨的那个电话是我摁错了,请你以后不要小题大做。

我愣在原地说不出话,钟汶拉我,说,走吧,别理他们。美琪怯怯地说,我不和你们回去了,他家就在附近。钟汶很大声地说,我们本来就没打算和你一起走。美琪对我说,细细你小心啊,跟司机讲价,从这里回去25块就够了。

在出租车里,钟汶说,美琪是个贱女人。她要我们去金色年华是因为他家就在附近。

我点点头,说,现在我有点相信你的话了,想必他那里是特别大,搞得美琪以为全世界的男人都死光了一样。

钟汶说,有这一次就够了,你等着看以后美琪怎么受她男朋友虐待和羞辱吧。我很高兴我马上就不必和这种贱女人住在一起了。

而我只是突然地十分想念之璧。我想问他是否甜蜜都不可靠。他比起许多的情人都不够体贴与温柔,可是他从不会骗我。他连哄我与安抚我的耐心都甚少有,更不会浪费时间去说谎承受我的怀疑。

我问钟汶,你会不会担心你的男朋友这样对你?

钟汶说,你是说新的这个吗?我说,随便吧。钟汶说,不会,因为我正在骗他呢。

七.

我找到了新住处。

我用发夹把头发夹在脑后,把所有的东西分门别类。

钟汶说,我不会帮你搬东西,因为这是男人的事。

我说,我知道你不会帮忙。钟汶说,你男朋友为什么不帮你搬?

我想之璧不是会帮我搬东西的那种男朋友。而且我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对他说,我们不得不分别了,我们永远不会分手,因为我们很爱对方,只是我们这次分别会让我们实际上和分手了没有什么两样,多奇怪的句子,之璧不会有耐心听完。

钟汶笑笑,说,有一个根本不会照顾你的男朋友对你极有好处,你会变得什么事都会做,身体有病痛时心志不会软弱,心灵脆弱时一个人也能挺过来。

我问,你叫你男朋友来搬东西么?

钟汶说,喔,不,他老是以为我应该一切都依赖他,我不想让他那么得意。不过我预约了实习班的两个男生来帮我搬东西。

我耸耸肩说,要是要叫些不相干的男人来帮我,我能叫来的肯定比你多。

钟汶和我都笑了。

在我们上大学二年级的时候,我们知道,GRE的单词是在六级单词的基础上以几何级数倍增长,于是那时我们背GRE的单词,与Webster的近义词,觉得那样充实。当我们知道我们将在背GRE单词时的年龄基础上以几何级数倍衰老时,我们把内心的满足感建立在男人,或是金钱,这两样本来就混淆不清的物质上。

钟汶和我都心照不宣,我们已经成功转型为聪明的好女人。
八.

我忽然想回去看一看。

我就回到了我和之璧曾一起住过的地方。

之璧的衣柜空了。我打开床头柜的第一格抽屉,他习惯放袜子的地方,有一双白色棉袜,上面浅灰印字,“Teddy”。

之璧是这样聪明。我把这双袜子塞进我的背包,至少他曾是我的男人,我值得拥有他穿过的一双袜子。

回来了又发现没什么好看的,该搬走的都搬走了,人不在,东西也没了。

走之前我把房子的钥匙从我的钥匙圈上退下,放在窗台上,想了想,又拿出包里的白色袜子也一并放在窗台上。若是之璧回来看见了,他可以知道我来过这里,也可以知道,我打开过我们的柜子。

至于其他,我们都不必要知道。

(一)

如一低头看病历,“叶细细”,他叫。

听着高跟鞋的踢踢踏踏,叶细细走进来,如一坐在凳上,抬眼望见她,错疏地以为她又长高了几分。

细细上身穿着件松垮垮的白色棉布衫,V型的领一直低到胸口,从那儿看得到她的瘦,领子都贴着胸。衣服对于叶细细好像总是多余的,恍恍惚惚没着支撑,倒像凭白无故的一团不透明的空气,不由分说地笼着她,和那个被套着的人有意地过不去。

细细把鞋脱了,仰脸躺下。如一见她被灯光照得眯起眼,便把探照灯拉开了些,他现在是自上而下,看得她分明。她上唇的右上方多了一颗小小的黑痣,兴许是又晒得多,她皮肤黑,都是爱游水晒成那个模样。如一从不见有另一个人像她一样离不了水,她是水边长大的。

细细躺着,两手交叉地放在小腹上,安安静静地微侧着头看着如一,好像做错事的小孩子,知道大人早了解了真相,只是在等着他问她,他开个头,还要保证说她再淘气他也不骂她,然后她好说出真话,她如果内疚害怕得掉眼泪,他会拍她哄她说做错事都不可怕因为有他嘛。

如一觉得他的白色褂子像是个密封罐,他感觉好热。他看着细细的脸,不精致不美丽甚至粗糙,可是绝对的不模糊,太清晰。

细细睁着黑白分明的眸子看他,她在等他治疗。如一有点恼火,她每一次这样地看他,静静地不说话,教人猜不透她的高兴或是不高兴或是这样那样若有若无的情绪,都让他恼火。

如一说,“又蛀牙了?”

细细闭着嘴,鼻子里发出声音说“嗯”。如一想,来看牙又不张嘴说话,这是怎么一回事,总要张开嘴,张得比说话时还要大。

如一说,“张开嘴我看看。”

细细张开嘴。如一松了口气,他终于不用再看她,他的视线从她的脸上抽离了,他现在只不过看着一个黑洞,幽森的濡湿的黑洞。如一把探照灯拉近了些,他看见了细细的蛀牙。他“啪”地关了灯,抬头说,“还好,补一下就可以,不用拔牙。你不要总是吃那么多巧克力又不刷牙。”

细细闭上嘴,笑了,说“我一没有事做就想吃啊,你知道我。”

如一没有接话,叶细细,他吻过那张嘴,他的舌头探入过那个幽森的濡湿的黑洞。她有蛀牙,细细。

(二)

鲍老板说,“细细你过来,你看看我这个房子,景致好不好。”

叶细细只得也站过窗边,她的老板志得意满,她也须表现得欢欣雀跃。她透过窗往外望,视线真的被吸引,几十米外就是天然的海滨浴场,她好几年没有浸过海水。她从小就住在海边,在最初靠海的渔民近海建的矮楼里,这些楼通常一幢幢挨得很近,楼与楼间挤出一条行走的道,大人们称作后海街。她是在后海街长大的女孩子,记忆里的空气总夹杂些醺咸与微臭,住的房子的墙与窗格也总是潮湿的。然而她是近着海的,了解靠着海生活的最真实与并不浪漫。

她看见通蓝的海水,爸爸曾告诉她最壮阔的海域的水面其实是墨黑墨黑。她小时在电视上见到那样的海水总觉得有点怕,想要是身在其中,乌黑黑地看不见,不知脚底下什么时候就会有凶猛的海生物跑上来咬她一口。现在她不怕了,她很想在那样的海水里沾一沾,那样墨黑的海水,净涤她的身体。

她有些心生羡慕,每天一早醒过来,在窗边一站,就能看见海,总是好的。细细扒着窗,鲍老板的手环上她的腰,她一下子感到自己背僵直了,心里恶狠狠地骂了一声,然而她不说。鲍老板把她的身体扶过来,她和他面对面了,他的手在她身上摸索着,细细的牙开始疼。

她的牙又坏了,一生气一紧张就疼得厉害,可是她又有点心生安慰,她想起如一的脸。有棱有角轮廓分明的一张脸,他看她的牙时好仔细,可是吻她时就会粗心大意,不顾他会弄疼她。细细常常要弄得他不高兴,或者她是故意的,因为她知道他们总不会长久,她惹他生气,逼他离开她,逼得自己的心疼了,好像她的牙,她不会拔掉它,她咬咬牙也坚持下来。如一是她的,她也是他的。可是她不能怎么样,她总不能依靠如一,她给了如一爱情,也向他索要平等的爱情,所以她再也不能依靠他。

(三)

叶细细叫克明陪她游水。克明没有下水,只穿了一条沙滩裤,站在池边,看着细细不停气地游了五十米再掉转头游另一个五十米,如此反反覆覆来来回回。细细在水里,他便跟着她在陆上踱过来又踱过去。

克明看到细细突然停了,她俯着浮在水上,也不划也不前行,黑发在水上散成一摊,克明慌了,细细是用尽了体力而溺水,他脱下沙滩裤跳入水,托起力竭的细细。克明踮起脚尖,把细细的头扛出水面,他是在深水区,被细细压得吃力,细细的膀滑溜溜,她的头发在他的颈上缠成一圈一圈。

克明托着细细慢慢地朝池边蹭,他终于贴着壁,细细却忽地抬起头吻他,湿淋淋地,克明觉得细细是在往他的口里灌水,他有要被呛到憋不过气的感觉。他抓着她的头发掰开她的脑袋,她的手胡乱地抓,他要推开她的头,手却拢过她的腰贴在自己的腹上,她的唇竭力贴向他,手却在推开他的身体,两个人像是扭打在一起,克明心下只觉得糊涂,他要阻止她的挣扎。

克明抓着细细的手,把她撞在池壁上,他摁着她的臂不让她挣,一只腿压着她的身体,不让她有动弹的空间。这时他们的吻变得柔和了一些,克明在水中进入细细,感觉好软,水托着她和他,他和她都变得湿漉漉了。

克明在最后一刻抽离,他让他的最淋漓发泄在细细身体之外。他颤着唇,脸色有些白,身子有些发抖,像是余震后的短暂未平息。他抬头看见叶细细已完全恢复了平静,她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他,嘴唇紧闭着,冷冷的看不出一点刚才的热烈。克明是真的打了个寒战,因为冷。

细细轻轻打掉克明还压在她臂上的手,转身扶着梯子爬出水池,捡起地上的干布抹身体,说,“克明,你忘了,我水性很好。我不会溺水。”

(四)

“如一,你会不会害怕有一天毫无征兆地就死掉。”

如一拖着叶细细的手,凉的风吹得他们的头发扑在脸上,“不会害怕,我不轻易害怕任何东西。”

细细说,“真好。我会害怕,有一些事情我都还没有做,我不想突然死掉。不过其实我害怕的东西也蛮多的,害怕蛀牙,害怕湿冷,我的关节会痛。”

如一仔细地看着细细,说,“不要冷天里还去游水,也不要吃了巧克力后都不刷牙。”

细细笑了,说,“知道的了,可是其实知道又怎么样呢。你还记得你,我,克明,三个人在后海街一起玩大的,克明却溺水死掉了。我们在海边长大,克明却偏偏是溺水而死。我们顾及这,顾及那,结果都是个措手不及。”

如一没有接话,他失去克明,他再不能失去细细。他此刻牵着她,是要让她感觉着她是实实在在地属于他。

细细说,“我们三个那时游水游到忘记回家吃饭,我还记得后来你爸爸很凶地打你。”

如一笑了,细细说,“如一,我们还是那三个小孩子吧。”

细细和如一牵着手,他们的前面是在照片里笑着的克明。细细说,“我们在克明这里写自己的名字吧,他都好知道我们来看他。”说着细细就蹲下,用手指在花岗石前的细沙上,一笔一划地写下“叶细细”。

如一学着细细的样,在她名字的旁边,写下自己的名字—

“鲍如一”

好呢,现在我们三个人,在一起了。


轻言一生,必与爱有关。

 

之行与克明在沙发上,窣窣地发出细小的声响。细细不觉得是什么异常的事,反正男子和女子就是这些事。男和女,女和女,男和男,女和男,来来去去事情很简单,都一样,爬来爬去咬身咬耳。

 

细细脱下内裤,塞在枕下,明早起来还穿。仰着,床头灯隔着灰尘射着脏兮兮的黄光,罩得她一头一脸。她拧暗了灯,左手的食指放入口中,上下两片唇善待地摩裟。

 

她吐出来,伸着指头凑近灯光,湿漉漉泛着亮。细细屈起两腿,将手指探入,顿时温暖如尚未呼吸空气的初生。

 

细细起来上厕所,她不开灯,因还裸着下身。她穿过客厅,沙发上没人,或者克明与之行早滚到了地上。她掀开马桶盖,一阵恶臭,她捂鼻,抬脚踩冲水旋钮,没有声响。细细开了厕所的灯,一眼看见马桶里被泡软了的黄色大便,在浑浊的水里半沉不浮地晃荡。细细心里骂了一句脏话,脚下更是恨恨地使劲踩,马桶是没一丁点的反应。细细拿脚趾一勾,马桶盖“砰”地一声又原样地盖上了,细细蹲在地上,索性在瓷砖上尿将起来,淅淅沥沥。

 

细细站起来,几滴尿顺着她的大腿根滑下,她揉揉眼睛,才见克明站在厕所的门口,他是在等她腾出位置。细细“啪”地摁熄了灯,克明说,谁惹你了,这么大动静。细细说,他妈的谁拉的屎谁就惹我了。克明没接话,掀起马桶盖就着黑尿起来,听声响他许是憋了很久。末了他用脚踢踢塑料桶,拧开水龙头接水,说,之行是才来。

 

细细不语,把一只脚伸到水龙头下,冲掉腿上的残尿。克明俯身拎塑料桶,细细在黑里,将湿的脚板踩上克明的臂,这忽然的动作让克明静止不动,细细抬高了脚,脚趾游走到克明的胸前,克明一手抓住细细的脚踝,说,好了,别闹。细细“呀”地一声,站立不稳,要向后倒,克明手下使劲,将她拖了回来,细细心定下来才感觉克明的一只手托在她裸着的臀上,她脸上泛热,克明却已放了她,拎起桶,“哗啦”,水流旋转。

 

细细搭上最末一班巴士,车尾坐了好些个较深肤色的kiwi,闹哄哄。她有点警惕地拣了前面靠司机的位置坐下。细细听他们说话知道还是群年纪不大的男孩子,吵吵闹闹得乐得叫嚣,就稍稍松了点心。回了住处之行正在给克明下面条,是大陆带过来的细长挂面,细细早怕了spaghetti,克明见细细看得愣愣的就招呼之行多做一些。细细甩了钥匙,在桌前和克明面对面地坐下,两个人仿佛都没什么要紧的事,除了等吃。

 

细细打量克明,他只是懒懒坐着,眼睛是望着这个房间里的某处又不知是确切的哪处,嘴角微微地上扬,竟是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细细感到热热的腻,然而她也只是无事可做,除了等吃。之行捧了一只碗走出来,放在桌上,是肉丝挂面,热气腾腾。之行笑笑说,细细你尝尝我做的肉丝挂面,你吃西餐也吃得腻了,我去拿两只碗你和克明分着吃。细细厌倦之行的周全然而她确实感到饥饿,她看着之行拿了碗,给她和克明一人分了一份,她便低头吃,克明也低头吃,三个人很安静,只有哧溜吸面与喝面汤的声音。之行坐在两个人之间,细细一抬头看到之行脸上与克明如出一辙的心满意足。

 

细细心下生厌,还没有吃完就摆下了筷子。克明则尽心尽力,腮上沾了泛着油光的面汤,一碗下肚还嫌不够,又抬头问之行,还有没有。之行笑着摇摇头。细细突然端起自己的碗,把里面剩的面拨拉到克明的碗里,说,我吃不下,你吃。克明愣了愣,才冲细细一笑,又对之行微笑,不吭气地继续埋头吃面。

 

细细忽然心有所惊,她是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这样无话无望地只是为了吃。她,叶细细,还有他,詹克明,还有另一个她,许之行,三个人围成一桌,为氤黄的灯光与面汤所欺骗,胃的舒适与四肢的懒,这样地无话可说。之行连与克明纠缠时也咬住牙克制不响,他们是太舒服还是太懒连爱也这样地无话可说。

 

细细挺直身子说,下月我去北帕。克明抬头,去探朋友?细细说,不,是不在Christchurch这边了,去北帕读,这月我的preparatory
course就结了。克明说,Christchurch不是也要你么,怎么去北帕,那边很乱,治安差出了名。细细耸耸肩,在哪里还不是都一样。克明说,叶细细,你来这儿前我就答应过你妈我得好好照顾你,你别任性!细细站了起来,摁着心口看着克明,你不说还好,什么照顾,我从来就没给人照顾过!之行抓住克明握筷的手,她眼里汪了一泡泪。细细转而面向之行,一字一顿地说,许之行,你不要以为只有你是最脆弱。克明打断,叶—细—细!细细扭头夺门而出,之行求救地看着克明,克明拢过之行的肩,说,没事。

 

细细猫在厕所里,没开灯。克明走进来,仿佛知道她在,只是静立不动。细细轻扯克明的裤管,说,原来我走,你也不会去找我。克明伸出一只手,只是为她。细细擎住那只手,此时是她惟一的依靠,她就着那只手站了起来,克明抱住了她,她再忍不住,眼泪倾泻而出。克明说,房门没有锁,是等你回来。

 

詹克明,为什么不让我爱你。

 

克明不说话,他拍她的背,不温柔地,像是要把她的积怨拍出来似的。细细突然凶暴起来,低头咬他肩上颈上的肉,双手解开他胸前腰下的钮扣。克明仍是沉默,细细除下衣服,抓起克明的双手,放在自己胸前。细细说,克明,爱我。克明轻轻触动她的乳,温热幼小如雏鸟,他轻轻捏它,它便怯怯迎向他。克明的手向下滑,他摩挲她的腰际,最后停在她的小腹上。

 

克明拿起细细的手,放在他的唇上。他带着她缓缓地向下,由下巴,至颈,至胸前,至小腹,然后克明小心翼翼地,让细细的手,停在他未曾让她知道的地方。细细止住,她曾经幻想过他让她痛,让她喘息或是颠覆,然而她不知道会如她现在所感觉到的,没有生气的,软绵绵的,没有温度的一团物体。

 

克明说,细细,我二十岁时,也曾像你般热烈,可我现在,已经四十多岁。之行生你时,也是二十岁,你可以了解到其中的一些,她爱你的爸爸,或者也像你现在所有的感情,冲动而不计后果。你爱我而不过问责任,也不能责怪之行当时的爱没有考虑责任。之行如果不爱你,她不会让你先来,嘱咐我照顾你。

 

细细扬头,那你爱许之行么?

 

克明说,我已经过了把爱常挂在嘴边的年纪,我只确定她是可以和我过完一生的伴侣。

 

克明拣起跌落地上的衣服,给细细轻轻拢上,说,好了,去睡。

 

克明发动车子,细细坐在副座。克明脖上围条鹅黄围巾,很长,绕了好几个圈,细细料那必是之行织的。细细透过车窗,看见路上有个黑人,生得那般高大,可是还缩着脖子,两手放在干湿风衣的口袋里,闷着头急急地走路。他赶着去哪儿?克明说,往后好好照顾自己。

 

哪儿还有往后?细细想,不过是很多的现在。她不能轻言一生,其后什么事她也不觉得异常,总也是这样。

Prelude

“虽然这样,我从来不知道什么是爱情。”

“或许爱是有的,但只是与我无关。”

——《七月流火》by黄碧云

Chapter 1

我在这里遇见程月迭。

她是我的舞蹈老师。

很少人知道,我小时候练过不短一段时间的芭蕾舞。所以我记得这个名字,程月迭。

小时候,爸问我,长大了要做什么。

我说,做个舞蹈家。

爸笑,我也笑。

我喜欢跳舞,理所当然地认为我喜欢所以我该成为一个舞蹈家。

我的最后一节舞蹈课是程月迭给我上的。

我跳得很快乐,老师突然叫了我的名字,她说,“叶细细,你出列好吗?”

我疑惑地站出列,看着老师的眼睛,她也在看着我,她说,“你在按我教你的跳吗?你根本不是在跳芭蕾!”

老师说,“许娟娟,你出来示范一遍。”

许娟娟也站了出来,老师说,“你认真看看许娟娟是怎么跳的。”

娟娟开始跳了,我垂下头,并不看她,我在低头看我的脚尖,一双多么奇怪的脚,一双根本不适合跳舞的脚,我却为什么站在这里呢?我为什么穿着舞蹈的鞋子?我的手心出汗了,我把两只手绞在一起,攥着一团空气。

娟娟跳完了,老师回头看看站在一旁的我,问,“看清楚了吗?”

我使劲点了点头。

我听见老师轻轻叹了口气,“要跳芭蕾你先得培养跳芭蕾的气质。或者你先休息一下吧,看看别人怎么跳的。”

我就站在一旁,看着另外的11个人旋转,感到眩晕。我在眩晕中完成了我人生的最后一节芭蕾舞课。

那天回家,我对爸说,我明天开始不要去上舞蹈课。爸问我原因,我始终不说。爸开始揍我,用拖鞋抽我的背。妈哭着扑过来护着我,被爸推开,她的手臂上也被抽出两条红印子。

后来爸带着我去上舞蹈课的地方,他和老师一起问我是怎么一回事,我始终不说,爸当着老师的面掌掴我,他还要继续扇我耳光,被老师挡住了。

后来爸和程老师都感到无可奈何,说,“这孩子可能本来就不是跳舞的料。”

我算是赢得了胜利。我的坚持换来他们的放弃。

我在这里遇见程月迭。我依然记得她。

她老了,但是优雅的气质没有改变。我走上前,轻轻地叫了一声,“程老师。”

她看着我,疑惑地微笑,她当然认不出我是谁,我说,“老师,你还记得我吗,我叫叶细细,我曾跟你学过跳舞。”

她的眉舒展开了,她笑着抓起我的手,说,“原来是你,这么大了,你跟我学跳舞时还是个小不点呢。”

我也笑了。

她想了想,说,“我记得你中途退出了,你爸爸为此还很着急地来找过我。”我点点头,她停了一下,说,“你爸爸带你来找我的时候,我发现你真的是一个非常敏感与倔强的小孩子。”

我摇头,说“不是的,老师。我中途退出是因为我知道我不适合跳舞,怎么跳也不会俱备舞蹈者该俱有的气质,虽然我小,但那时我就明白了。”

老师显得有点吃惊,但她很快微笑着把话题转开了,问我的近况与种种。我们聊了一会就告别了。

我没有对她说,虽然我没有继续跟着她学舞蹈,但她给我上了非常重要的一课,在我七岁的时候,我就懂得了,我是只适合作观望者的。在许娟娟舞着的时候,我在盯自己的脚尖的时候,我就明白了。

Entr’acte 1

离开亦有所不能。

离开并非所有的结局。

离开纠纠缠缠。

蓝贝珍珠离开蚌怀之后。

雪离开气温,坠下,想念水。

舞和舞者说再见。

离开以后烟缕萦绕无人的足音渐归沉寂。

自远而又近。

总会再发生。

——《七月流火》by黄碧云

Chapter 2

我不明白女子何以有经血。

第一天的时候我坐着流血。一动不动,感觉血从身体下面流出。一天里,什么事也不愿做。我醒着,就为了流血,睡着也在流血。

床单被我染红一大片,我觉得很疲惫。

我趿着拖鞋去楼下的卖场买漂渍剂。卖场有人推销染发剂,把样板拿给我看。暗酒红,好像我的床单被染上的颜色。于是我拿了一盒放进我的推车。

回到家我开始染头发,染发膏涂在头发上后,我把漂渍剂倒进盆里,跪在地上开始狠狠揉搓我的床单。

半个小时候我洗掉发膏,吹干头发。看镜子里的我,顶着一头经血,觉得是再有趣不过的事情。

我打电话给品品说,来看我吧。

后来品品就来了。品品把一只水晶苹果放在我手里,我把它放进我最爱用的大玻璃杯,斟了一杯冰水,水晶苹果与冰块与杯壁撞击,发出好玩的咣啷声,我啜一口冰水,才刚顺流至喉咙,我便感觉到小腹的痉挛。

“品品哥哥?”

“不要这样叫我,你多大?”

我拿着杯子晃。

“再晃就碎了。”

我陷进沙发里,学着品品,把两只脚搭在茶几上,我把品品的手抓过来,放在我的小腹上。他的手很热,温度透过我薄薄的棉布衣服,好像驱散了我体内的瘀血。

“谢谢品品哥哥,”我说,“我就很希望,我肚子疼的时候,有一个男人,可以用他的手帮我揉肚子。我一疼的时候他就会温温软软地问候着我,帮我揉,我就迷迷糊糊地困了,就不太疼了,我就要嫁给这样的男人。”

品品笑了,说“又做梦了吧,你自以为你的要求总是很简单,其实对男人来说很苛刻。”然后帮我揉了揉肚子。

我也笑了,说“就是,所以我老觉着这么委屈。”

我问,“你有没有给你的女朋友揉肚子?”

品品说,“没有,她不像你,时常会疼。也不像你时不时就觉得委屈。”

我“啊”了一声,说我以为所有女子都一样,都会疼都容易委屈。

品品说还是有不一样的。

我说,那么哪种女子要好一些呢?

品品说这我怎么回答呢?爱情里是没有优劣的,因为我爱她,当然觉得她这种是最好的。

我说,我们好端端地说着话,你又扯到你爱她。我知道你们的爱最浓烈。我就不知道什么爱不爱,但我知道爱可以想像,爱必然是我想像的样子。爱就像经血来的第一天,动一动就会痛。痛了还要花力气收拾干净,脏兮兮的残渍。

品品说,“你咕哝什么呢?我现在才发现,你怎么把头发染成这个样子?”

我说,“因为我要感觉我顶着一头污血。”

Entr’acte 2

七个女子有同样性格,同样语言。

以为处境与意志有所不同,其实不过有一。

希望有一,幻灭有一,无爱有一,始有一,终有一。

——《七月流火》by黄碧云

Chapter 3

米米走的时候我去送他,我哭得跌倒在地上。

现在他回来了,我们又在同一个城市。这个世界真的没那么罗曼蒂克,谁和谁生离死别呢?昨天的伤心到了今天可能一点也没存下。而米米的脸孔依然一尘不染,让人猜不到他一分钟前的故事。我永远欣赏他这样的镇定。

不管他曾经去过哪里,我们最后总会遇到。

米米说,还是没怎么改变啊。

我说是啊。

他说很巧的,我昨天在收拾东西时看到我们的照片,今天就遇见你。

我说,这个地方就这么点点大。

他说,有空来我家坐吧,我妈总说要你去喝汤。

我笑了,对他点点头。没有什么话可说了,我用眼神示意他应该让开一条道了,他侧身,我挤进了收银列。我注意到他手上拿着长条的法国面包。这么说他还是单身。只有单身男人会一个人来超市买法国面包。他或者没有留意到我篮子里一堆的牛肉干。他从前常买给我吃。就算分手了,我吃的牛肉干,牌子也没有改变过。有时候,一个人的口味,和他的性格一样,好难改变。

我付完款,才想起,为何我会在这间超市遇见米米?他搬家了么。

他搬去哪里都好,我应该永不会再去他家里,喝他妈妈煲的汤水。

一年前他从新西兰回来,我去机场接他。他没有牵我的手,他拖着行李走得飞快,我一路小跑跟随他。

他掏出钱包,付费给计程车司机,我看到他与陌生女子的照片。

他说,“叶细细,很多事情都已不同,我只希望你接受事实。”

我掌掴他,歇斯底里大叫,那为什么说你爱我一生一世?电话里信里也还说爱我?

他说,我想留在我们见面时告诉你会比较好。

我抓起身边所有能抓到的东西朝他身上砸去,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初恋遇到你这种人?

一个月,我住在米米家,我不能离开。米米总会回心转意,他曾经爱我如斯,什么也容忍我。米米的妈妈总不出声,默默做多一份饭菜。我脸色平静地在他家的厨房出入,帮忙收捡碗筷。

以前我和米米睡一张床。那一个月里我睡在客厅的沙发上,米米不曾问我,够不够被盖。我和衣陷在沙发里,眼泪疯了一般地掉。但我愿意坚持,因为他是我的初恋。我相信他一时迷眼。

后来我听到他讲电话,说,“我不知道这个女人怎么了,变得这么下贱,赖在我家里不肯走。你不要急,我去你那里看你。”

我终于战败。

我收拾我的东西,米米的妈妈站在门口好像送我远行。我微笑着说,阿姨再见。

我听见她说,有空常来玩。

我想起我小的时候,我的舞蹈老师说,叶细细,你站在一边看别人跳。

我差点忘记了我只适于做一个观望者。我的坚持会让我受伤的。我不擅长的东西,我只好放弃。

我为什么忘记了呢?

初恋的破碎带给我的是真实的肉体的疼痛,我从那之后,开始经历痛经,每个月一次的疼痛,之前从未有过。

爱从此就好像经血来的第一天,动一动就痛。

Entr’acte 3

爱的意志也可以灿烂而且历久不谢。

——《桃花红》by黄碧云

Chapter 4

我对品品说现在我什么都不害怕。

因为我最坏的也经历过,再坏不过如此。

不要舞蹈也可以。时间过去,我停留不动。

该发生的,到了我这里,都没有发生过。

我挽着品品的手,行走。

有个乞丐,腿有残疾。瘫在地上,一只手拿个黄色的盆,敲得砰砰响。

品品丢给他一块钱的硬币。他叩头,说,先生小姐今日好意头!

“好意头!今日都快过去了。”

品品说,你会不会呢。

我小时候,有人告诉我说我不会。长大了也有人对我说我不会。或者他们是对的。或许我真的不会。我以为我会其实我不会。

我抬头月亮都绿了。

是的,是的,我真的不会。

“品品,那我们回去吧。”

Finale

如果我流了眼泪。

你知道我并不伤心。

我只是不曾忘怀,也无法记起。

我们的生存何其轻薄。

 

状态甲

晃晃的,酒洇到我的喉咙就散着碎了,一个、两个芳香分子。
苦里奥在说她去的Party,有人扒开她的喉咙用嘴灌她酒,有lesbian抚摸她的胸部。她很兴高采烈,我想静一静,我累得连连打呵欠,不知怎的就这么累。
为什么,这一个、两个的,都成了animal,因为太累,所以得醉生梦死。
我坐在公车上,晃得嘴里都变苦了,苦里奥在我旁边,把背挺直了,说,来,靠着我一会儿。我就把头歪在她的肩上。她把高跟鞋踢甩了,活动着脚趾头,说,痛死了痛死了。
我说,你累你的,我累我的。她就捅了捅我的腰。我不想是那种,party
animal,敏感于酒精与寻欢。
苦力奥掰开我的嘴,湿湿的舌头顶开我的牙齿,一股酸馊的余酒气漾开。公车颠簸,晃晃的,我就要吐了。

方向Ⅱ

费汀娜是肯哲的女友,她叫肯哲乖乖。乖乖,乖乖。
吃饭的时候费汀娜说她一定要重重地吃辣,她用一小碟醋拌饭吃。费汀娜说,好奇怪,我是脸上的皮肤白,身上的黑。
肯哲说,你总是用香皂洗脸嘛。费汀娜笑了,说,哈,可能是因为这样。
肯哲说,费汀娜总是给我做汤喝,加酱酒的汤,与加醋的汤,或者下次是放辣椒的汤。
费汀娜“也”一声娇娇笑了,抓着肯哲的白膀子说,你有汤喝就不错了,乖乖。
肯哲说,是啊是啊,我应该满足了,我以前的女朋友连叠被子都不会。
费汀娜说,那是不是要买衣服奖励我嘛。肯哲就笑了。
我抬头看看肯哲,吃一口青菜,再抬头看看费汀娜,扒一口米饭。
我觉得我的眼前有点儿光怪陆离的,因为我既吃不得辣,也不用醋拌饭吃,更不用香皂洗脸。费汀娜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说,你吃嘛。

肯哲指着我问费汀娜,说,你看这哥们儿怎样。费汀娜想想,说,还好啦,可是头发好难看哟。
然后她就咯咯地笑起来。

高速公路出口三

对着K琦我就可以安安静静的,没什么说话的****,但还蛮自在。
K琦挺着她的高鼻梁拖着布拖在浅褐桃木的地板上像只猫似的蹭。我说话时她的眼睛不看我,我只看见她的鼻梁。
K琦说,你的头发该剪了。
我就坐在K琦的客厅里让她帮我剪头发,她是专业的发型设计师,连家中都备齐全套工具。K琦说你要时尚一点还是稳重一点。
我说,稳重一点的吧,都不小了。
K琦就先开了一瓶红酒,说,我可以让你很舒服地剪头发。

KATABASIS

我喝了红酒,芳香的分子在喉咙里洇着洇着,苦力奥不由分说地吻了我。我推开她,诧异。
她说,我想试试吻一个女人什么感觉,哈哈!我坐直了,骂了她一句疯子。苦力奥说,那个lesbian搂着她跳舞,她感觉到她没有穿bra,她自己也没有穿,然后她就把手自下探入她的短衣,轻轻抚摸她的胸部。苦力奥说,我想只有女人才知道,怎么能弄得女人最舒服。
苦力奥说,那个女人很特别,她是个光头。
我好累,我说苦力奥你最好闭嘴了。苦力奥说,行,你继续靠着我吧。
我与苦力奥道别,跳下公车。
肯哲把他的费汀娜介绍给我认识,费汀娜说,乖乖,乖乖,你的头发好难看哦。我们就一起吃饭,费汀娜给我夹青菜,说,你多吃点。
肯哲说,头发真的蛮难看的,哈,你该找我的上一个女朋友,她可是专业的发型师,可是她古古怪怪的,自己一点头发都没有。
费汀娜说,你又提她了,她好还是我好嘛。肯哲说,当然是你好,你做汤给我喝,她除了给人剪头发什么都不会做。费汀娜说,那你该给我买衣服了。
我感觉怪怪的,就去了K琦的家。K琦说怎么又回来了,我说我要剪头发啦。K琦挺着她高高的鼻梁说才剪了怎么又剪。我说,行了,干脆像你那样,不要头发了。
K琦就给了我倒了一杯红酒。
剪完头发我打电话给苦力奥要她来接我,苦力奥穿着高跟鞋,一来就说她去的Party,有人扒开她的喉咙用嘴灌她酒,有lesbian抚摸她的胸部。
而我好累,只想赶上末班车,回家好好睡上一觉。

要令满室弥漫姜花的香,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剪断它的茎,只留到第一片叶以下约两厘米处,姜花便会怒放。

很简单的原因。姜花需要许多的水份,缩短水份的运输过程,它便快快的开花。

绫卿每见我拿起剪,虚张声势俨然如临大敌,便笑我不是真正惜花之人,何苦为了催它开花,剪了它的茎。我于是戏谑道男人不可不高,姜花不可不矮。不高的男人算是三等残废,不矮的姜花就是枯枝败叶。两者一样的不讨好。绫卿笑说这是典型的burning
out,我习惯的完全性的胡闹。

奇怪的,我与绫卿从没有谁说过喜欢姜花,却摆了满屋子的姜花。短的茎,但有着那么盛大洁白的花朵儿,郁郁不得的香气,压沉了空气里的虚浮。于是屋里全是矮的花瓶,绫卿不止一次抱怨这种矮的又是广口的花瓶不好买,可是每一枝姜花还是带给了我们满心的欢喜。没有谁说出来的欢喜。

我和绫卿曾手牵手的跑到流传许下的愿都会灵验的那颗菩提树下,绫卿笑着问练穗儿你说这颗菩提树是公的还是母的。我断定说是母的,母的才有慈悲心怀一一的去遂别人许下的愿啊。

绫卿摇头,说中国自古的神呀佛呀的,都是重男轻女,什么释迦牟尼、千手观音都是男身,由此见这颗神树也必是公的了。

我驳不过绫卿,便笑了笑说管它是公的母的呢它快乐就好了。说完了才微微一震,感觉刺到了某个不关痛痒的边缘,没有谁说出来的麻木。再看绫卿的脸也成了苍白。我顿知说错了话,突然想到一句曾总是拿来为自己辩解的话:I am what I am.
追究起来不过如绫卿的脸色与我的心灵一样的苍白。

默默的许了愿,绫卿是为了恢复我的活泼,咯吱着我要我说我的没安好心究竟是什么。我问绫卿,其实我们根本没有对这颗菩提树寄托些什么,我们没有相信过拯救这类说法,是不是。

绫卿于是甩下了我,只低头走在前面几步远,一路上赌气的不回头,我也赌气的不追至前。

我与绫卿都爱听一首歌:《Total Eslipse of the Heart》。绫卿说其实每个人都在找寻心灵的解脱,我们两人不过是不幸成为了不为常人所接受的殉道者,超脱我们的不是神不是佛,是我们自己。我们都不能够再幼稚的相信“让我为你做到”这样的迷情谎言。如果没有了单元的时间与空间,我们的种种好梦都不存在。于是需要有一种分割,像the time to unite-priority。

我曾用右手捏住并不锋利的刀片,在自己的左腕上划开一条汹涌的鸿沟。不是病态的对抗些什么,我只是喜欢一些灰色的臆想,而时常将自己当成是凄美故事中的女主人公。于是要给自己一些决绝,好成全了这种凄美。我喜欢不置可否的傻笑,却其实永远是被动的一方,一些疯狂如梦呓的喃喃,不过是借以掩饰真的自己的屏障。

与绫卿抱着膝挤在一张床上的夜晚,我们笑说各自还像纯情小公主的时候憧憬的那么美好的场景,是真的为自己设计了,也心甘情愿的。要的是沙漠中策马而来的王子,可以不发一言的被有力的臂拥着在烈日下热吻直到虚脱。如果有幸能做他乖巧的小新娘,不要别的什么,只要他屈膝时口中叼着的那枝白玫瑰,插在发丝间,是一生一世系着两人的粉色缎带。

血在空气里隔绝成一层凛冽的时候,我有一种痛的快感。总是说痛快痛快这个词,原来可以就这么简单的望文生义,痛过而后快。绫卿只是冷冷的看我,然后推了我去落地镜前,用了事关不己的语调指着镜中人说,你看,你看,她的唇。我望向镜里,一个六神无主失了支撑的小女人,什么不经事的快乐妄想都碎了,自命的洒脱啊,原来她的唇也可以脆弱的颤抖。

我举起手轻轻的将血涂抹在失了颜色的唇上,才发觉人真是喜欢胡说,血才不是热烫,比任何冷的东西都还要冰冻;血才不是鲜红,比任何灰的东西都还要黯然。于是我赶快用睡衣的裾包起手腕,对绫卿笑,真美、真美,像最有棱角突兀之美的女神Clotho,这是天生丽质难自弃,我三十岁的时候,才自杀,你放心。

绫卿不会比我有更多的轻松,只不过她有比我好的坚忍,绫卿给我的感觉总像糙面的大理石,冰冷却无怨的受着一次又一次锻造。也许绫卿在努力的破茧成蝶吧。

绫卿很懒,不愿意自己看书,于是我把姜花摆在了她的床头,让她笼着香气的听我这个说书人把矫揉的动人添油加醋的描绘出来。有时也会哼歌,比如说费城的主题曲Maria Callas的La Mamma Morta。哼着哼着我就会掉泪,绫卿便一巴掌的盖下来说你不要再哼,哼得我无动于衷了。于是两人傻子似的抱头大笑,然后有一些领悟,悲伤的故事也许并不需要时时提起。悲哀只不过是我们与生俱来的一种感觉。

有一次与绫卿看了一部蹩脚的香港言情片,出来的时候我不断重复片里可怜兮兮的对白。没有血,没有肉,没有真实的感情,只有华丽与虚空的上等调情。我抓了绫卿的腕,笑嘻嘻的说,真的有一些连对自己也不能说的话,什么我爱你,我只知道我的心,很久之前就经历了一场痛,什么都洗劫去了,只剩了可怜的一点儿真,你也许并不想要拾起的真。绫卿并不太爱开玩笑,那天却也似假如真的接下去,我没有祈求些什么,你说你是溺了水的人,只要抓住一根稻草,我何尝不是了,我的骨子里尽是虚假,如果说呼吸里还残留了一点真,那也从来是在你的面前。

我的脑子有一刹的空白,电影的对白里没有这些,这么说来竟是我与绫卿在梦喃了。可是为何有未语凝咽的感觉。全是空落落的,我们是挤上了方舟的避难者,我会辩别方向,她会划桨,两个人就是这样虚假而又真实的依靠着,谁也离不了对方。

在全然放射的灯光下,两个女人依靠着,真真切切的,不索求什么,只要随着性子的好好过日子。姜花还是吐着浓的令人晕眩的香。绫卿轻声说,反正全是错的与颠倒的。我说我想不出什么来说,除了那句“I am what I am.”

从此我变回了以前那个安静、充满渴盼的乖巧娃娃,直到一个傍晚绫卿手中拿了一支鲜艳欲滴的红玫瑰。他送的玫瑰,绫卿说,把它插在了一个盛着怒放的姜花的矮瓶里。玫瑰颀长的枝承受不住,倾斜着花身,茎上的刺直逼在外,我很久没有碰到这样刺眼的搭配。

你把它拿开,这样的红与白让我看得难过。我说。绫卿笑说你只要别那么敏感便可以不再难过。我承认我不过找了一个虚晃的理由。于是我说你忘了男人都不会回心转意,就像他现在活得这样问心无愧却永远不会知道我为他死过一回。绫卿久久的凝视我,久久的,才走回去将那枝玫瑰从花瓶里抽出,玫瑰的花瓣在绫卿的手心绽开,又华美的落下,绫卿看着我的眼,问道,它凄不凄美?

迷糊里,我被光线刺痛神经,醒过来,绫卿却画好了眉线,像聊斋里香艳妖冶的媚鬼。我看见散在床上的:透绣胸罩、蕾丝睡衣,没有内容的衣箱,禁不住凄厉的笑,你忍了这许久,终于脱蛹而出了。绫卿把一切的一切抓起来扔到衣箱里,说,练穗儿,我不过是个溺了水的人,第一的念头,是求生。你总是语多嘲讽,可是,别忘了你也和我一样啊。

他不会娶你!不会的!我咯咯的笑,眼泪顿如泉涌,滩成一片腥味的泽。绫卿走过来,用她涂满乌黑的蔻丹的指甲撩起我垂下的短发,只听见她软的声音,软的语调,何必如此,如果说我的呼吸里还残留了一点真,那也从来是在你的面前。

—-何必如此。我原以为我可以与绫卿厮守终生的。

我还是摆满一屋的姜花,只是不再剪短它们的茎,因为绫卿曾说我不算是真正的惜花之人。

只是之后姜花再没有那么好的开过,也再没有了那么好的香气。高茎的姜花插在没有撤换的矮的广口花瓶中,直到它的根部被水泡得软烂,我才把它拿了扔掉。

没有再碰到过绫卿,我想起一句话:如果有一天,我们湮没在人潮之中,庸碌一生,那是因为我们没有努力要活得丰盛。

尊严

眉眉叫细细阿姨,叫,叫细细阿姨,细细阿姨来看过你,不记得啦?

眉眉的黑眼珠溜溜地盯着细细,喉咙里发现呜呜咽咽不乐意的声音,圆乎乎的小手在空中奋力一挣,便把花微与细细逗笑了。

她哪里还记得我了,细细说,上次来看她都是两年前了,小孩子不记事的。

花微蹲下,抓着眉眉的肩膀,晃啊晃,眉眉怎么会不记得细细阿姨。

花微晃着晃着,忽然朝坐在沙发上的细细抬眼一笑。

我甚至跟踪他,细细,何以到这个地步?

细细不忍看花微,分不清是不忍或不敢,她盯着眉眉的眼睛,眉眉的眼珠何其黑。孩童的眼神真好,清澈且无辜。

孩子不过是一朵血花。

花微抓着细细的肩膀,晃啊晃,何以到这个地步何以到这个地步?

到这个地步,离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细细讪讪,言语多苍白。

细细,你没有孩子,你连婚姻都没有,你不懂。

是,细细不懂。她说的与婚姻有关的最多的一句话是,作为你的辩护律师,我的职责是维护你的合法权益,所以我会尽力帮助你。

我不是软弱,只是可怜眉眉。花微的泪滚到眉眉的发间,眉眉好可怜,好可怜。

做孩子的时候,说话像孩子,行走像孩子,意念像孩子,既成了人,就丢弃了孩子的事。

所以眉眉亦并不为这成人的泪所动,黑白极分明的执着样子,细细看了禁不住在心里微微一笑,然而仍抓过花微的手,轻轻捏一捏,这一捏,心就好乏。

为什么婚姻教人这样没有尊严?真不敢相信我亦会做这样的事,跟在他后面,好像一条被挖了心的狗。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细细每周六天每天七小时地听得最多的便是为什么。断断续续的为什么,歇斯底里的为什么,甚至有静默不语的为什么。掩脸痛哭,说到极恸仿佛失节处子,滚倒在地,肉体痛,灵魂痛,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空洞的为什么。

疑问是因为人是幻灭世界的同谋者,有诸多疑问所以问何以幻灭,不问何以最初创造幻灭又乐于活在幻灭之中。

我会尽力帮你。

这是关于婚姻,细细能说的,最多的一句话。

她不知如何对花微,说这句话。

欲望

地铁月台上又见到这个穿黑色套装的男子,好后生,永远是周一至周五同一早上同一时间,永远是站在车头第一节车厢处等车,永远是黑色西装白色运动鞋,永远是一副黑色框胶镜,永远是厚厚一摞报纸摊开在面前遮住整张脸,永远是车一到站便折起报纸面无表情地跻身没进拥挤的车厢。

细细猜他入的行和Fashion有关,打扮是很隐忍的那种潮流,在细小处不动声色地下着功夫的却也要不动声色地把这些细小摊在阳光下给人看到的。

职位却也不会太高。

大概是越是小心翼翼地不动声色着的,越是令人察觉了刻意的小人物。

地铁门缓缓开,缓缓合。

地铁让城市好便捷,便捷在于,一车厢一车厢地运载着小人物,往东,往西,有人不动声色有人大声喧哗。昨晚你到哪里去了?等一下你先去一下那里。地铁便捷地倏一声就到。

有关小人物的各种贪恋嗔痴,地铁好便捷。

倏一声。

倏一声。

让人错觉丰盛有如烈焰旅程。

地铁太拥挤,以脸贴背脊。

细细感觉到臀部有硬物顶撞,心下明白几分,回头看,果然是个脸上汗渍渍的男子,见细细回头望他,神色慌慌。细细不说什么,将裙拢紧几分,仍淡定站好扶稳。

关于欲望,她反而更能容忍这种,最低最低的动物性。

在早间赶往上班的列车上勃起,大概也非他所想,全因逼仄无以迂回。十五分钟后他大概也要看人脸色吞声忍气。

不过是因为逼仄无以迂回,而致的最低最低的动物性,应该较易获得原谅才是。

可见男子昨夜睡得真的很好,每早大概是细细最低迷新陈代谢最缓的时刻,身后的男子竟然在拥挤车厢产生了性欲,细细几乎要妒忌他。

明天还要不要穿贴身的窄裙,细细心下想。

老板说,我们是专业人士。

老板说,我们的客户多数都是女性。你们的Bonus,是看我们的客户,在分割财产时能分得多少个百分比!

老板上周接待的一个女客户,分得四千万的财产,一般像老板这样的名律师,除了按小时收费外,涉及到大宗财产分割的,最差行情时也要按5个点抽佣。

老板说,所以你们给我穿得光鲜亮丽一点,若是大主顾见到你们这些单身职业女性个个灰头土脸,谁还想恢复单身?

真正是围城。

细细总以为,自己会在三十岁以前在教堂安身立命。

结果三十岁的时候,她穿着高跟鞋职业套裙在地铁里容忍了人类最低等最原始的欲望。

外表打扮光鲜地,说服大主顾,单身生活实在比一颗虚假的钻石,温柔得多。

5个百分点,大概实在比一个男人可靠。

所以明天都还是要穿,贴身的窄裙。

失恋

他爱我他不爱我她爱我她不爱我我爱他我爱她我爱我爱我爱谁爱我一下下。

我不爱她我又不舍得她她爱我我不爱她我又好痛苦。

反来覆去是这些句子。

我会尽力帮你。

但你要知道,婚姻是双方的角力,任何一方力度不均,都会失衡。

不受力亦不施力,不愿施力亦不期许他人受力。

你要学会爱,要学会爱就先学爱自己。

午饭时间,细细隔着不能推开的写字楼玻璃穿,看到楼下,一对男女啧啧亲吻,细细想象他们必定发出极大的声音。

啧啧啧、啧啧啧啧。

电话响,细细将视线收回,张叶司徒陈律师事务所,叶细细,你好。

阿细。

细细长吐一口气,换了一副声调,妈,告诉你多少次,可不可以不要打我办公电话?你打我手机可不可以?

你用手机接要钱啊嘛,有时响你你又不接。

我做事时不能接那么多私人电话!

哪里有多?我一日见不到你,打个电话也不可以?

可以可以但你可不可以不要打我办公电话?

你今晚回不回来吃饭?给你煲了汤。次次都是倒掉浪费你今晚没事就回来吃饭。

妈,你把汤留一点给我我回来喝就好。我现在要去吃午饭,我们午饭时间好短。

次次和你讲话都像打仗一样,你连说两句话时间都没有?

唉,妈,你说啦。

细细扯着电话线又靠近窗子往下看,那对男女竟然还在接吻。

啧啧啧、啧啧啧啧。

几何时她也像这样,抚着挨着,靠着贴着,几乎像脸上贴了爱人的一张脸,身上长出爱人的一个身。

女人都要恋爱呀。细细记得大学时,与学英文的花微同一个宿舍,一天晚上关了灯,花微躺在黑暗中,这样对她说过。

大学毕业不久花微就嫁了人,老公其貌不扬,却很精明能干,不多久花微就生了眉眉,细细初初看花微抱着惺眸微开的眉眉,就心生羡慕,花微一边摸眉眉粉的颈,一边嗔着对细细说,女人,都是要做回女人本份的事呀,结婚生孩子,就是女人的本份了,你就不要那么挑了。

细细记得上学时,教民法的女讲师在说到婚姻法时打趣说过,你们要是以后专职做离婚诉讼,倒真的是钱途无量。

细细毕业两年后,听班上的同学说起,这位女讲师跳楼自杀了,还是从学校的教工宿舍楼上一跃而下,因为丈夫出了轨,一时想不开。

我的头跌在地上,因为他和另一个女子,我的头裂开。

让天主饶恕你。

女讲师的事被学校掩住了,没有上报,细细与几位同学也只是风闻。后来2007年有姜岩跳楼的事件,细细才又想起这件事。

爱到某一地步,就只是觉得很沉重,与凄凉。

自恋

细细把脸埋在詹克明的腋下。

怎么了,克明问。

没什么,就是喜欢,你的汗的味道。

只有和你,我才会出这样多的汗。克明抓住细细的膀,把她翻了过来,重又压住细细半个身子。

你和她不会?

克明沉默。

詹克明,你对你的生命,满意不满意?

詹克明,你有了婚姻,为什么仍与我做爱?

你爱她吗?

你爱我吗?

你爱她多些,还是爱我多些?

细细,可不可以,不要这样挣扎?

詹克明,这不是挣扎,我不需要挣扎。

我是这么一个有意志的女子,何以,在你面前溃败?

原来并不只是婚姻,没有尊严。

细细,可不可以不要歇斯底里?不要说这些,说说你的工作吧,你上次说你的朋友,是你当事人的妻子,那件事,你与她说明了吗?

我是专业人士,对于我的当事人情况,我不会对任何人说。这是专业人士的职业操守。

细细,我因为你,不敢再回那个家,你能不能不要让我,连你这里也不敢再来?

既然不敢再回,为何不离婚?

你很可怕。

你为何不离开?

叶细细。

你的爱残缺不堪。我不想再爱你。

那末,我走吧。

压抑

花微刚生眉眉时,细细带着纸尿布去探她。

花微问,其实是不是因为,你看到的失败案例太多,所以,都不愿意结婚?

细细笑,你怎么与我老妈,问得一模一样?

花微问,那是因为天悦?

细细摇摇头。

其实,恰恰相反,看得越多,反而越知道,婚姻实在是一件,特别特别容易的事情。

你只要知道,不是每一件事情都有解释,人的能力总是很有限,但欲望却有很多。知道了这些,婚姻实在是,特别特别容易。

细细再遇上天悦时,心想,若当初,不是那么想要一个解释,是不是现在与天悦,也早就于教堂安身立命了?天悦,并没有犯什么不可恕的错,是细细不谙世事,不能忍住不问。

为什么是她。

为什么有欺骗?

与她做爱是否比与我更欢愉?

细细也曾,掩脸痛哭。

于完满中,没有幸与不幸。完满与不完满之差,差于追问,与不知。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

知道何其轻易后,细细对于婚姻,反倒不再那么,特别地想要。

细细以为她知道天悦,其实不。

细细以为克明非她不能,其实不。

细细以为她了解爱,其实不。

其实什么都不全然,最好什么也不要。

承诺

新assign的案件其实很简单,没有任何可确定的婚姻存续期间承诺,没有忠诚协议,当事人妻子也不能提供任何有效证据证明当事人有过错,大部分财产都非存续期间所有,财产分割亦极清楚。

细细拿到为数不小的3个点的佣。

细细真的不知道,花微当初嫁的,其实是个有钱人。

只是细细的当事人,是花微的丈夫。

我会尽力帮你。

他知道她是他妻子的好友。

但他仍信任她:我相信你们会好专业。

对于当事人的情况,我们有我们的职业操守,所有的咨询记录均会做到保密,这是我们对客户的承诺。

细细无所惧亦无所愧,她不过是,做一件,份内的事罢了。

因为各种原因,各自承担沉默。

所以常常,只是默默看窗外渐渐黯淡的景色。

好像一场,烈焰旅程。

我们喝酒,在响过雷的晚上。

音乐是普契尼的歌剧《蝴蝶夫人》中最著名的《美好的一日》。音响极差,荡气回肠的女高音听起来像饿鬼之鸣。

年轻的调酒师非常喜欢照镜子,连调酒时都要瞥一眼酒瓶上的映影。他在胸前别一叶绿蕨,看起来像超级大尾的毛毛虫啃噬他的心。

我们要的玛格丽特调得歪歪扭扭、柠檬太多,漂走了龙舌兰的烈火印象。

那阵子什么都是垮垮的,失去支撑也遗失面目。我仿佛进入生命的锁国时代,厌弃交谈、联系与见面。在末世纪最脏乱的城市过活,再怎么美丽的记忆也不免蒙上灰尘。

每天黄昏,当我站在大马路边候车。无数摩托车呼啸而过扬起漫天尘埃,我总会陷入恐惧呼吸的状态,似数个厉鬼掐住颈子而痛苦不堪。日复一日,把自己当作行尸走肉,放弃思考。

所以,当你突然站在我面前,我的第一个念头是,想要,深深,深深地,呼吸。

你的桀骜难驯的气质仍在,只不过变得更具说服力。

那一晚,我们在小酒馆喝酒,我举杯祝你:“有朝一日,成为爱情的年鉴学派。”

《美好的一日》,雨夜独自聆赏时,我无法不流泪。那是因为蝴蝶夫人,一个行走于薄幸江湖的纤弱艺妓,竟把爱情里的等待主题诠释得如此庄严。它昂然存在于一颗纯粹如雪的心内,不染灰尘,只有那位被等待的人有能力在瞬间摧毁它。

如果,被等者永不现身,等待的过程将如苦僧修行,最后净化了原本残破的一段世情,修饰其粗陋之面貌,增添其华采,灿然成就了天荒地老的爱情。

然而,他现形了,一句负心话。一回轻薄手势,足以使等待者从云空坠入黑渊。那一刻,她除了死,无路可走。

我告诉你这些,你慢慢舔着杯沿的细盐,似乎魂游天际。

你抽着烟,一根接一根,世事如雾。

然后,你告诉我你正在等的人在异国,两年后,她会回来,你们有婚约。

我微笑拥抱你,不知怎的,心里却滑过一丝惶然,近似模糊的预感。

我一口饮尽余酒,赶走那丝感觉。

如果可以回到那晚,我想再点两份玛格丽特,与你悠闲对饮。你放心,我从未醉过,因为倔强地要醒着看人生悲欢,怕错过任何一回深情凝视或无邪的诀别。

我也想不出要与你说什么,我们都是不好言谈的人,恐怕也只是对坐,喝酒而已。

也许,可以告诉你玛格丽特这酒的故事。

年轻的调酒师在狩猎中误击他的情人玛格丽特,爱与罪日夜鞭笞他的胸膛,他不时想起玛格丽特这位墨西哥少女香甜的吻及她绝望的眼睛。时间如烈酒浸泡他的痛苦。有一天,他创作了这酒来纪念爱人,细盐与龙舌兰的风味宛如悲伤的泪水,打动每一个在夜晚喊“玛格丽特”的人。

时间与故事,可以像米粮般从我们体内吐出,恢复其新鲜,让我们有机会去其糟粕与不洁部分,重新再吃一次吗?

如果可以,当我们重回那晚,我想摘掉《美好的一日》那段谈话,也不要碰触情感话题,只想与你对视一晚,共同回忆曾经的时光。

时间不理我。

因而,我只能倒退着走才能规避悲伤。把今日视作你我交谊的伊始,将已发生、成为过往的那一大段“往事”当作他日,如此追溯。

那晚你的气息有酒精的醚味,你绕过微弱的烛火,略干的唇缘粗粗磨在我的唇上,舌尖轻敲开我微闭的齿门,与我纠缠,苦涩的味道在我嘴里漫开。

你的手碰触到我裸露的背脊,你说,“你的身体凉凉的,像条鱼。”

俯身靠向你,半站立起,轻轻衔住你的耳垂,如衔一枚珍珠,继而以舌尖在耳轮上画出一个个美丽的弧,寂寞的弧。

撩起暗灰的T恤,以指尖来回划着那丰腴温暖的腰肢,紧绷的皮肤下是肌理,一块块像田亩井然。

你的鼻息喷薄在我的颈,齿于我的肩上摩挲,感觉你的手对我施加强制的力量。

我不禁一片潮湿。

那夜酒馆一别,各回各的沼泽,音信又断了。

你我都不是执子之手,依依惜别的那种人。挥手道别,常有一股生死随它的霸气,不想跟这世间拖泥带水。

然而别后不久,就听说你死于意外,我想,以你那种气派,大约也只是响了一记雷就天地俱寂吧。

我想像那一日,你放纵速度,有了翅膀,竟然会更远离了目的。

而我所有的粉饰被击碎。

那一日,我抬头看着污染过重的鼠灰色天空,有一只鸽子飞过。捻灭手中的微亮,半截弯曲的烟,如弓身裸女发出死亡的焦味。

也许于小酒馆的一晚,应该放弃那么多暗涩的话题,应该问你,你真的不知道么?其实我并不如烟雾酒精掩饰之下的那般倔强。

你在等待他人,而你寄放在我心里的那份“爱的等待”却总会拉着我在时光中迷走,愈是遇到绚丽的风景,它愈会窜出。

仿佛,绝美是个巢穴,“等待”总是在此繁殖。

不曾探听你亲口说过的情约是怎样一回事。我逆溯着,转身,把你自己那份“等待”像吊猫尸般吊在那棵夺命老树上。

你永远走了,我拍一拍尘埃,开始低头过日子。

而无论多少年,我愿意,随时在狂野的龙舌兰暗影的提醒下,想念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