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小小·

天气预报说有骤雨。
左小小坐在靠窗的凉椅上,吃火龙果。
大拇指嵌入皮肉的交接处,暗着在指尖儿使力,皮与肉便剥离。吮掉残留指甲缝里的紫红色,微微尝着点儿酸。用小勺切一小块儿果肉,从下勺的生涩力度就可以判断出这个火龙果并没有熟,还没到入口即化成沙沙的甜味的分量。

但不管怎么说,夏天来了。
火龙果是夏天的水果。
左小小喜欢夏天。
夏天有许多的好处。
比如说可以一夜裸睡四仰八叉而不会着凉;可以剃了腋毛与手臂的汗毛穿露背的吊带背心;可以花七、八十元就买到好看的上衣,只需五、六百元就可以一个星期穿不重复的衣服。比如可以在酒吧live上喝冻得教人打激零的冰啤酒仍觉得很爽。比如可以在和阿森乱搞时不必因为没有大汗淋漓而被阿森质疑她在床上没有诚意,天热了自然会出汗。

左小小坐在凉椅上,摊开脚丫子,她的十个脚趾甲刚涂了粉艳欲滴的指甲油,脚趾头之间用阿森的烟盒剪出的硬纸片儿隔着。她端着个白瓷碗一勺勺地吃着火龙果,边望向窗外:她住的地方是一片出租屋的集中地,通常是三、四层的小楼,促狭地凑挤在一起,向外推开一扇窗极可能就碰到了对面楼那家人开着的窗。

而左小小比较幸运地租到了一个五层小楼的顶层,她的视线得以开阔许多。此时她可以望见不远处临街的一幢高层建筑,她很熟悉那条街,阿森驻唱的酒吧,就在那幢高层建筑所在的马路的另一边。

她昨晚与阿森大干了一场,阿森的拳头落在她的颧骨上,她也奋力地还击,抄起阿森的木吉它朝阿森的脊梁骨砸去,因为阿森骂她是个靠男人养的贱x。而此时阿森还在睡,她却无所谓地在晾脚趾。她的心里并不害怕,她是爱阿森的,但是也不见得就不敢离开他。

左小小敢跟一个她爱的男人干架,她就没有什么理由要担忧即将在这个充斥了许多她并不爱的男人的城市里闯荡。
好几块钱一个的火龙果是酸的窗外是没有风的高层建筑物的外墙是灰灰的气压是很低的。
夏天来的姿态还真是很小题大作。

·李月娥·

李月娥此时正在迦南路自西向东的位置。
她一边打方向盘一边用眼睛瞄手里的电话。
天很热,车内的空调开到最大也仍感觉不到冷气。她的右手边挤满了乘客,她用力换档时手肘便会撞到围拢在她身边的那些绵软没有弹性的肉体。奇怪的是被撞到的肉体并不会发出声音,好像被撞击是心甘情愿理所当然的。她感觉到身后有人恶作剧地在朝她颈后喷着热气,而她趁在进站停车的空当儿里迅速地回头一扫,却发现那只不过是有个矮个儿的老伯,站在紧贴着她后背的位置,吭哧吭哧地咧着黄牙粗重地呼吸着。她摁下一个按钮,扩音器里响起“请你为有需有的乘客让座”。后来她没再拧头看那个老伯是不是有位子坐下了,而她颈后的热气儿,一直没停。

李月娥摁下电话上的速拨键,然后将电话凑近耳朵,“嘟……”——长音。
她有些恼火,将电话攥在左手,右手继续缓缓地打着方向盘,关车门、松离合、启动、踩油门…踩离合、踩刹车、开车门…
再摁下速拨键,那边终于有男人说,喂。
李月娥捺不住,提高了嗓音说,“你训到而家先起身?!”不等那边男人答腔,她又急急地说,“我赶唔切接细细,你快快翠翠换衫,细细净返十分钟落堂!”

说完她吐了口气,焦躁才略微好了些。她憋足劲儿换档,手肘又撞在哪个人的软绵绵的肉上,这一下着实疼,她想。
李月娥害怕天热,家里没有空调,房东又苛刻至禁止在墙上钉钉子,挂不了蚊帐。蚊子又偏爱咬细细,细细稚嫩的皮肤全是红点。李月娥只好给细细买了一个简易蚊帐,和一个电子蚊灯,到了晚上便听得蚊灯“啪啪”作响。

前天晚上,细细听见蚊灯又响,便问陈家英和她为什么灯会作响。
家英告诉女儿是蚊子被电死了,死得痛苦所以作响。
细细问不停响是不是有蚊子不停地死掉。
家英就搬板凳在阳台坐下,拆开蚊灯的防护罩,用根小牙签将粘附在灯管上的蚊子的尸体一个一个拨下来,细细在一旁仔细看,拨完了家英说,真的是有蚊子不停地死掉。

李月娥看到这里便觉得很累,心里烦,不知是烦家英,还是烦她的小女儿。
最近总是很容易就焦躁,细细还这么小,她总不会是就已经到了更年期。

·赵眉·

一定要找一个地方坐下来,喝些东西。赵眉想。
大概是因为仍是下班后的高峰时段,地铁站人头汹涌。
女友上了反方向的那班车,留下她一个人。
刚接了妈妈打来的一个电话,问她是不是回家吃饭,她说好,那在百佳带些莴苣回来,她说好,眉豆猪手汤怎么样,她说好,坐车注意点安全现在乱,她说好,准备回家前就打个电话好把饭给你热上,她说好。

好。
好。
好。
好好好好好好好。
再见。
什么时候开始她说得最多的一个字,就是“好”。
就算她满腔愤怒,全心不满,她也只说好。
她说好,就是要教人知道,她不想别人再问,她也不想再说。
当她把詹立信手机中的亲昵短讯在他面前打开要求他解释时,詹立信开始叙说不绝,时而泪下时而忏悔,时而捶胸顿足时而跪下抱了她的双腿请求原谅。

她是有些反应不过来,她与他相恋六年,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而她却在一个晚上见到她六年都没见到过的他的不同的姿态。
她坐在床沿打量他,听他叙述的情真意切的故事,来不及琢磨情节的可靠。只有一件事是真切的,他欺骗了她,而后用一种可笑的姿态将自己打扮成一个无辜者。她一言不发倒不是因为痛楚,只是狐疑自己并不是愚笨的女子,怎么竟不了解一个相处六年的男子的情性,其实只要一个晚上,她就把他打量得通透了,那么之前的六年又是怎么了,原来自己的判断力竟也可以完全地不可靠。

他哭求原谅。
她静了许久,说,好。
其实她不是在度量,她只是不想再听他说更多。
他听了她说好,欣喜若狂,许了更多的愿发了更多的誓。
赵眉微笑。
哭泣是自那个女孩儿来找赵眉之后才来。
女孩儿眉毛上挑,咄咄逼人,赵眉听她说她与詹立信的爱情,女孩儿眼前的饮料还没动,赵眉就已经听着听着把自己的那杯果汁喝完了。

赵眉没说什么,只在女孩要求她退出时肯定地说了声“好”,便招呼服务员结了帐。
女孩愣住。
赵眉走下饮品店门前的台阶,撑伞遮阳时,眼泪才掉了下来,却也不是因着自己的委屈,而是为着詹立信,有那么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她原本以为,他是有些不同。

再之后便是搬离,换了电话,约了女友花高价办了高级健身俱乐部的贵宾卡,开始舍得为自己买chanel的粉饼与CD的挎包。电了卷发,遮挡了些二十五岁以后双颊上泛出黄斑,下班了做高温瑜珈让每个毛孔出汗出得尽兴了才在淋浴后回家。

有人说她愈渐妩媚。
她也只是微笑,在心里说好。
地铁车门打开,赵眉夹杂在人群里上了车。
太热,要去喝杯东西。她想。

·许浅潜·

许浅潜推掉了男友下班后去吃涮涮锅的邀约,她想去做头发。
男友说头发前不久才做过,挺好看的,干嘛又弄。
许浅潜说,啊,你不懂的!
男友笑着说好了好了,你去做,不要弄得太晚,要不要我去接你回家?
许浅潜说,嗯,不用了,我自己会。
挂了电话她对着眼前的电脑屏幕发了一会儿呆,右手握着鼠标漫无目地的敲了一会儿,也没敲出个所以然来。她叹了口气,在手机电话簿里找出那个号码拨了过去。

喂?请问,Kelvin在吗,我想预约他今天下午做头发。
他今天休息啊,请问小姐贵姓?
姓许。
许小姐,要不要帮你约另外一位师傅?
……那好吧。
许小姐大概几点钟到呢?
……
许浅潜挂了电话,才发现握手机的手捏了一手心的汗。
这不合情理,她竟然会想念一个发型师。
她找他做发型半年多了,他开始摸清她的喜好,知道她喜欢斯斯文文容易打理的头发,便帮她做乖巧的造型。做头发的过程中聊得多了,他知道了她生活的简单,喜欢呆在家里听歌看杂志因为这样很放松。他推荐她好几张CD,她也放在心上地找来听了,旋律轻快单纯,一如她的色调。

她开始一个月做两次头发,一次修剪一次保养,前几次她指名要Kelvin,再后来站在门口的Susan见了她,便会用Mic叫Kelvin的名字,她低头坐下,从镜中看到他带着熟识的笑走至她身后,用他秀气的手指顺着她的额头撩起她的长发,查看头发的状况。他们并不打招呼,仿佛两人见面的约定已经暗许了很久似的于是相见时什么也不须说。

女人把自己的头发交给另一个人修剪,心里大抵总是忐忑的,她对Kelvin却不,不知是打哪儿来的信任,便十分地安心。
Kelvin不在,她有点失望。她开始越来越频繁地想念他,怀念他用手指为她理顺头发时轻触到她脸颊而留下的短暂的温度。她一开始有些自嘲地笑,常常想起一个长得很帅气的发型师也不失可爱之处。然而当她有天早上睁开眼睛时脑子里出现的第一张脸孔竟是Kelvin时,她有点慌了。

头发还是要做,毕竟已经约了师傅。
许浅潜推开玻璃门的时候,照例是Susan带她至座位上坐下,Susan走到Mic前叫了一声,Kelvin,她有些吃惊,回头一看,Kelvin却真的向她走过来。

你不是今天休息么?
Kelvin笑,连Susan都已经听得出是你,这样的客人就算休息都要回来啊。
她不答,心里却微笑。他把她的头微微扶正,食指在她的额前轻轻划开。她的心一动,就像被浅浅地刻了一条线。
这一次两人却没怎么说话,Kelvin只是时不时地扶正她的头,从镜中看她两侧的头发是否对称,她也抬起眼睛注视镜子,视线落在他的眼上,才发现他也在看她。她的耳根一下子热了,Kelvin的手背却不着意的恰巧碰着她的耳朵。Kelvin仍看她,倒是她终于退缩了,笑着说,夏天快到了,好热哦。

今天Kelvin只有浅潜这一个顾客,做完了他便收工。浅潜与他前后脚地出门,一前一后地走,浅潜知道他跟在身后,脚重得抬不起来,刚吹好的头发也贴在汗津津的脸侧,空气仿佛不流动了。

Kelvin赶上来,说,要不要去我住的地方坐坐,不远。
不知说了些什么,经过些怎样热烈的注视,浅潜都忘了,虽然只不过是一瞬间前才发生。Kelvin坐在床沿,把她轻轻抱到自己的腿上,她终于贴着他的皮肤,好像与他的手指一般温柔。她的身子滚烫滚烫的手脚却冰凉了。他用双手将她的头发拨到颈后,他们面对面地近得听得到对方的鼻息,她才知道除了那停在她脸上的手指的温度不可预测之外,他的身子也像自己的,那么烫。
·Ending·

左小小看见一个长发的女人站在了那幢灰蒙蒙的高层建筑物的最顶处。她吓了一跳,拔下脚趾间的硬纸片蹭到窗边将脑袋探出窗外以便看得更清楚。

是的,是个长发女人,她不是站在天台上,她是爬上了天台的边缘!
有个女人想自寻短见!
左小小光着脚跑入房间,推搡着熟睡中的阿森,左小小挥起右手,给了阿森一个耳光。
阿森睁开眼,骂了句粗话,说你x是不是有病!
在华星大厦门前,前面一辆的士无端端地不靠边就在路中央停车下客,李月娥避闪不及,都怪心急跟得太近,一下子便追尾撞上的士屁股。的士司机气急败坏跳下车,拉开公交车司机位一侧的小窗就是一句,我屌你老母!

李月娥这回却没有恼,她心里想多亏打电话叫家英去接细细,如此一来,还不知要耗多久才能回家呢!
赵眉坐在迦南路尽头处的一间饮料店,低头指着Menu告诉服务生要一杯鲜榨雪梨汁,话音刚落便听得一声闷响,抬头看服务生的脸色已面如死灰,赵眉拧头朝落地窗外看,却见一个长发女子俯面横摊在路面,头部的地方匀开一滩暗红的污血,近处停了一辆红色的士,司机站在车旁早已惊得表情凝滞。赵眉吓得以手摁胸,餐牌也跌落在地。

Kelvin与浅潜听得外面传来一声巨响,浅潜慌得一下子从床上坐起。Kelvin说,我去看看,便披上一件衣服穿上拖鞋走至阳台向下张望。楼下许多车,一堆人,闹哄哄,分不清是什么状况。

浅潜不一会儿也拢了衣服走出来,Kelvin自她身后将她拥在怀里,两人就在阳台上默默站着,看见远处的天空转阴了。
左小小尖着嗓子大叫有人要自杀,终于将阿森拖至窗边,小小指着窗外那幢高层建筑说,你看,你看,就在那上边。
阿森眯着眼睛看了许久,说,你是不是见鬼,上边哪里有人!
左小小不置信地凑近了望去,确实没人。
倒是突然就不由分说地下起暴雨来。
看来夏天是真的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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