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令满室弥漫姜花的香,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剪断它的茎,只留到第一片叶以下约两厘米处,姜花便会怒放。

很简单的原因。姜花需要许多的水份,缩短水份的运输过程,它便快快的开花。

绫卿每见我拿起剪,虚张声势俨然如临大敌,便笑我不是真正惜花之人,何苦为了催它开花,剪了它的茎。我于是戏谑道男人不可不高,姜花不可不矮。不高的男人算是三等残废,不矮的姜花就是枯枝败叶。两者一样的不讨好。绫卿笑说这是典型的burning
out,我习惯的完全性的胡闹。

奇怪的,我与绫卿从没有谁说过喜欢姜花,却摆了满屋子的姜花。短的茎,但有着那么盛大洁白的花朵儿,郁郁不得的香气,压沉了空气里的虚浮。于是屋里全是矮的花瓶,绫卿不止一次抱怨这种矮的又是广口的花瓶不好买,可是每一枝姜花还是带给了我们满心的欢喜。没有谁说出来的欢喜。

我和绫卿曾手牵手的跑到流传许下的愿都会灵验的那颗菩提树下,绫卿笑着问练穗儿你说这颗菩提树是公的还是母的。我断定说是母的,母的才有慈悲心怀一一的去遂别人许下的愿啊。

绫卿摇头,说中国自古的神呀佛呀的,都是重男轻女,什么释迦牟尼、千手观音都是男身,由此见这颗神树也必是公的了。

我驳不过绫卿,便笑了笑说管它是公的母的呢它快乐就好了。说完了才微微一震,感觉刺到了某个不关痛痒的边缘,没有谁说出来的麻木。再看绫卿的脸也成了苍白。我顿知说错了话,突然想到一句曾总是拿来为自己辩解的话:I am what I am.
追究起来不过如绫卿的脸色与我的心灵一样的苍白。

默默的许了愿,绫卿是为了恢复我的活泼,咯吱着我要我说我的没安好心究竟是什么。我问绫卿,其实我们根本没有对这颗菩提树寄托些什么,我们没有相信过拯救这类说法,是不是。

绫卿于是甩下了我,只低头走在前面几步远,一路上赌气的不回头,我也赌气的不追至前。

我与绫卿都爱听一首歌:《Total Eslipse of the Heart》。绫卿说其实每个人都在找寻心灵的解脱,我们两人不过是不幸成为了不为常人所接受的殉道者,超脱我们的不是神不是佛,是我们自己。我们都不能够再幼稚的相信“让我为你做到”这样的迷情谎言。如果没有了单元的时间与空间,我们的种种好梦都不存在。于是需要有一种分割,像the time to unite-priority。

我曾用右手捏住并不锋利的刀片,在自己的左腕上划开一条汹涌的鸿沟。不是病态的对抗些什么,我只是喜欢一些灰色的臆想,而时常将自己当成是凄美故事中的女主人公。于是要给自己一些决绝,好成全了这种凄美。我喜欢不置可否的傻笑,却其实永远是被动的一方,一些疯狂如梦呓的喃喃,不过是借以掩饰真的自己的屏障。

与绫卿抱着膝挤在一张床上的夜晚,我们笑说各自还像纯情小公主的时候憧憬的那么美好的场景,是真的为自己设计了,也心甘情愿的。要的是沙漠中策马而来的王子,可以不发一言的被有力的臂拥着在烈日下热吻直到虚脱。如果有幸能做他乖巧的小新娘,不要别的什么,只要他屈膝时口中叼着的那枝白玫瑰,插在发丝间,是一生一世系着两人的粉色缎带。

血在空气里隔绝成一层凛冽的时候,我有一种痛的快感。总是说痛快痛快这个词,原来可以就这么简单的望文生义,痛过而后快。绫卿只是冷冷的看我,然后推了我去落地镜前,用了事关不己的语调指着镜中人说,你看,你看,她的唇。我望向镜里,一个六神无主失了支撑的小女人,什么不经事的快乐妄想都碎了,自命的洒脱啊,原来她的唇也可以脆弱的颤抖。

我举起手轻轻的将血涂抹在失了颜色的唇上,才发觉人真是喜欢胡说,血才不是热烫,比任何冷的东西都还要冰冻;血才不是鲜红,比任何灰的东西都还要黯然。于是我赶快用睡衣的裾包起手腕,对绫卿笑,真美、真美,像最有棱角突兀之美的女神Clotho,这是天生丽质难自弃,我三十岁的时候,才自杀,你放心。

绫卿不会比我有更多的轻松,只不过她有比我好的坚忍,绫卿给我的感觉总像糙面的大理石,冰冷却无怨的受着一次又一次锻造。也许绫卿在努力的破茧成蝶吧。

绫卿很懒,不愿意自己看书,于是我把姜花摆在了她的床头,让她笼着香气的听我这个说书人把矫揉的动人添油加醋的描绘出来。有时也会哼歌,比如说费城的主题曲Maria Callas的La Mamma Morta。哼着哼着我就会掉泪,绫卿便一巴掌的盖下来说你不要再哼,哼得我无动于衷了。于是两人傻子似的抱头大笑,然后有一些领悟,悲伤的故事也许并不需要时时提起。悲哀只不过是我们与生俱来的一种感觉。

有一次与绫卿看了一部蹩脚的香港言情片,出来的时候我不断重复片里可怜兮兮的对白。没有血,没有肉,没有真实的感情,只有华丽与虚空的上等调情。我抓了绫卿的腕,笑嘻嘻的说,真的有一些连对自己也不能说的话,什么我爱你,我只知道我的心,很久之前就经历了一场痛,什么都洗劫去了,只剩了可怜的一点儿真,你也许并不想要拾起的真。绫卿并不太爱开玩笑,那天却也似假如真的接下去,我没有祈求些什么,你说你是溺了水的人,只要抓住一根稻草,我何尝不是了,我的骨子里尽是虚假,如果说呼吸里还残留了一点真,那也从来是在你的面前。

我的脑子有一刹的空白,电影的对白里没有这些,这么说来竟是我与绫卿在梦喃了。可是为何有未语凝咽的感觉。全是空落落的,我们是挤上了方舟的避难者,我会辩别方向,她会划桨,两个人就是这样虚假而又真实的依靠着,谁也离不了对方。

在全然放射的灯光下,两个女人依靠着,真真切切的,不索求什么,只要随着性子的好好过日子。姜花还是吐着浓的令人晕眩的香。绫卿轻声说,反正全是错的与颠倒的。我说我想不出什么来说,除了那句“I am what I am.”

从此我变回了以前那个安静、充满渴盼的乖巧娃娃,直到一个傍晚绫卿手中拿了一支鲜艳欲滴的红玫瑰。他送的玫瑰,绫卿说,把它插在了一个盛着怒放的姜花的矮瓶里。玫瑰颀长的枝承受不住,倾斜着花身,茎上的刺直逼在外,我很久没有碰到这样刺眼的搭配。

你把它拿开,这样的红与白让我看得难过。我说。绫卿笑说你只要别那么敏感便可以不再难过。我承认我不过找了一个虚晃的理由。于是我说你忘了男人都不会回心转意,就像他现在活得这样问心无愧却永远不会知道我为他死过一回。绫卿久久的凝视我,久久的,才走回去将那枝玫瑰从花瓶里抽出,玫瑰的花瓣在绫卿的手心绽开,又华美的落下,绫卿看着我的眼,问道,它凄不凄美?

迷糊里,我被光线刺痛神经,醒过来,绫卿却画好了眉线,像聊斋里香艳妖冶的媚鬼。我看见散在床上的:透绣胸罩、蕾丝睡衣,没有内容的衣箱,禁不住凄厉的笑,你忍了这许久,终于脱蛹而出了。绫卿把一切的一切抓起来扔到衣箱里,说,练穗儿,我不过是个溺了水的人,第一的念头,是求生。你总是语多嘲讽,可是,别忘了你也和我一样啊。

他不会娶你!不会的!我咯咯的笑,眼泪顿如泉涌,滩成一片腥味的泽。绫卿走过来,用她涂满乌黑的蔻丹的指甲撩起我垂下的短发,只听见她软的声音,软的语调,何必如此,如果说我的呼吸里还残留了一点真,那也从来是在你的面前。

—-何必如此。我原以为我可以与绫卿厮守终生的。

我还是摆满一屋的姜花,只是不再剪短它们的茎,因为绫卿曾说我不算是真正的惜花之人。

只是之后姜花再没有那么好的开过,也再没有了那么好的香气。高茎的姜花插在没有撤换的矮的广口花瓶中,直到它的根部被水泡得软烂,我才把它拿了扔掉。

没有再碰到过绫卿,我想起一句话:如果有一天,我们湮没在人潮之中,庸碌一生,那是因为我们没有努力要活得丰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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