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言一生,必与爱有关。

 

之行与克明在沙发上,窣窣地发出细小的声响。细细不觉得是什么异常的事,反正男子和女子就是这些事。男和女,女和女,男和男,女和男,来来去去事情很简单,都一样,爬来爬去咬身咬耳。

 

细细脱下内裤,塞在枕下,明早起来还穿。仰着,床头灯隔着灰尘射着脏兮兮的黄光,罩得她一头一脸。她拧暗了灯,左手的食指放入口中,上下两片唇善待地摩裟。

 

她吐出来,伸着指头凑近灯光,湿漉漉泛着亮。细细屈起两腿,将手指探入,顿时温暖如尚未呼吸空气的初生。

 

细细起来上厕所,她不开灯,因还裸着下身。她穿过客厅,沙发上没人,或者克明与之行早滚到了地上。她掀开马桶盖,一阵恶臭,她捂鼻,抬脚踩冲水旋钮,没有声响。细细开了厕所的灯,一眼看见马桶里被泡软了的黄色大便,在浑浊的水里半沉不浮地晃荡。细细心里骂了一句脏话,脚下更是恨恨地使劲踩,马桶是没一丁点的反应。细细拿脚趾一勾,马桶盖“砰”地一声又原样地盖上了,细细蹲在地上,索性在瓷砖上尿将起来,淅淅沥沥。

 

细细站起来,几滴尿顺着她的大腿根滑下,她揉揉眼睛,才见克明站在厕所的门口,他是在等她腾出位置。细细“啪”地摁熄了灯,克明说,谁惹你了,这么大动静。细细说,他妈的谁拉的屎谁就惹我了。克明没接话,掀起马桶盖就着黑尿起来,听声响他许是憋了很久。末了他用脚踢踢塑料桶,拧开水龙头接水,说,之行是才来。

 

细细不语,把一只脚伸到水龙头下,冲掉腿上的残尿。克明俯身拎塑料桶,细细在黑里,将湿的脚板踩上克明的臂,这忽然的动作让克明静止不动,细细抬高了脚,脚趾游走到克明的胸前,克明一手抓住细细的脚踝,说,好了,别闹。细细“呀”地一声,站立不稳,要向后倒,克明手下使劲,将她拖了回来,细细心定下来才感觉克明的一只手托在她裸着的臀上,她脸上泛热,克明却已放了她,拎起桶,“哗啦”,水流旋转。

 

细细搭上最末一班巴士,车尾坐了好些个较深肤色的kiwi,闹哄哄。她有点警惕地拣了前面靠司机的位置坐下。细细听他们说话知道还是群年纪不大的男孩子,吵吵闹闹得乐得叫嚣,就稍稍松了点心。回了住处之行正在给克明下面条,是大陆带过来的细长挂面,细细早怕了spaghetti,克明见细细看得愣愣的就招呼之行多做一些。细细甩了钥匙,在桌前和克明面对面地坐下,两个人仿佛都没什么要紧的事,除了等吃。

 

细细打量克明,他只是懒懒坐着,眼睛是望着这个房间里的某处又不知是确切的哪处,嘴角微微地上扬,竟是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细细感到热热的腻,然而她也只是无事可做,除了等吃。之行捧了一只碗走出来,放在桌上,是肉丝挂面,热气腾腾。之行笑笑说,细细你尝尝我做的肉丝挂面,你吃西餐也吃得腻了,我去拿两只碗你和克明分着吃。细细厌倦之行的周全然而她确实感到饥饿,她看着之行拿了碗,给她和克明一人分了一份,她便低头吃,克明也低头吃,三个人很安静,只有哧溜吸面与喝面汤的声音。之行坐在两个人之间,细细一抬头看到之行脸上与克明如出一辙的心满意足。

 

细细心下生厌,还没有吃完就摆下了筷子。克明则尽心尽力,腮上沾了泛着油光的面汤,一碗下肚还嫌不够,又抬头问之行,还有没有。之行笑着摇摇头。细细突然端起自己的碗,把里面剩的面拨拉到克明的碗里,说,我吃不下,你吃。克明愣了愣,才冲细细一笑,又对之行微笑,不吭气地继续埋头吃面。

 

细细忽然心有所惊,她是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这样无话无望地只是为了吃。她,叶细细,还有他,詹克明,还有另一个她,许之行,三个人围成一桌,为氤黄的灯光与面汤所欺骗,胃的舒适与四肢的懒,这样地无话可说。之行连与克明纠缠时也咬住牙克制不响,他们是太舒服还是太懒连爱也这样地无话可说。

 

细细挺直身子说,下月我去北帕。克明抬头,去探朋友?细细说,不,是不在Christchurch这边了,去北帕读,这月我的preparatory
course就结了。克明说,Christchurch不是也要你么,怎么去北帕,那边很乱,治安差出了名。细细耸耸肩,在哪里还不是都一样。克明说,叶细细,你来这儿前我就答应过你妈我得好好照顾你,你别任性!细细站了起来,摁着心口看着克明,你不说还好,什么照顾,我从来就没给人照顾过!之行抓住克明握筷的手,她眼里汪了一泡泪。细细转而面向之行,一字一顿地说,许之行,你不要以为只有你是最脆弱。克明打断,叶—细—细!细细扭头夺门而出,之行求救地看着克明,克明拢过之行的肩,说,没事。

 

细细猫在厕所里,没开灯。克明走进来,仿佛知道她在,只是静立不动。细细轻扯克明的裤管,说,原来我走,你也不会去找我。克明伸出一只手,只是为她。细细擎住那只手,此时是她惟一的依靠,她就着那只手站了起来,克明抱住了她,她再忍不住,眼泪倾泻而出。克明说,房门没有锁,是等你回来。

 

詹克明,为什么不让我爱你。

 

克明不说话,他拍她的背,不温柔地,像是要把她的积怨拍出来似的。细细突然凶暴起来,低头咬他肩上颈上的肉,双手解开他胸前腰下的钮扣。克明仍是沉默,细细除下衣服,抓起克明的双手,放在自己胸前。细细说,克明,爱我。克明轻轻触动她的乳,温热幼小如雏鸟,他轻轻捏它,它便怯怯迎向他。克明的手向下滑,他摩挲她的腰际,最后停在她的小腹上。

 

克明拿起细细的手,放在他的唇上。他带着她缓缓地向下,由下巴,至颈,至胸前,至小腹,然后克明小心翼翼地,让细细的手,停在他未曾让她知道的地方。细细止住,她曾经幻想过他让她痛,让她喘息或是颠覆,然而她不知道会如她现在所感觉到的,没有生气的,软绵绵的,没有温度的一团物体。

 

克明说,细细,我二十岁时,也曾像你般热烈,可我现在,已经四十多岁。之行生你时,也是二十岁,你可以了解到其中的一些,她爱你的爸爸,或者也像你现在所有的感情,冲动而不计后果。你爱我而不过问责任,也不能责怪之行当时的爱没有考虑责任。之行如果不爱你,她不会让你先来,嘱咐我照顾你。

 

细细扬头,那你爱许之行么?

 

克明说,我已经过了把爱常挂在嘴边的年纪,我只确定她是可以和我过完一生的伴侣。

 

克明拣起跌落地上的衣服,给细细轻轻拢上,说,好了,去睡。

 

克明发动车子,细细坐在副座。克明脖上围条鹅黄围巾,很长,绕了好几个圈,细细料那必是之行织的。细细透过车窗,看见路上有个黑人,生得那般高大,可是还缩着脖子,两手放在干湿风衣的口袋里,闷着头急急地走路。他赶着去哪儿?克明说,往后好好照顾自己。

 

哪儿还有往后?细细想,不过是很多的现在。她不能轻言一生,其后什么事她也不觉得异常,总也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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