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如一低头看病历,“叶细细”,他叫。

听着高跟鞋的踢踢踏踏,叶细细走进来,如一坐在凳上,抬眼望见她,错疏地以为她又长高了几分。

细细上身穿着件松垮垮的白色棉布衫,V型的领一直低到胸口,从那儿看得到她的瘦,领子都贴着胸。衣服对于叶细细好像总是多余的,恍恍惚惚没着支撑,倒像凭白无故的一团不透明的空气,不由分说地笼着她,和那个被套着的人有意地过不去。

细细把鞋脱了,仰脸躺下。如一见她被灯光照得眯起眼,便把探照灯拉开了些,他现在是自上而下,看得她分明。她上唇的右上方多了一颗小小的黑痣,兴许是又晒得多,她皮肤黑,都是爱游水晒成那个模样。如一从不见有另一个人像她一样离不了水,她是水边长大的。

细细躺着,两手交叉地放在小腹上,安安静静地微侧着头看着如一,好像做错事的小孩子,知道大人早了解了真相,只是在等着他问她,他开个头,还要保证说她再淘气他也不骂她,然后她好说出真话,她如果内疚害怕得掉眼泪,他会拍她哄她说做错事都不可怕因为有他嘛。

如一觉得他的白色褂子像是个密封罐,他感觉好热。他看着细细的脸,不精致不美丽甚至粗糙,可是绝对的不模糊,太清晰。

细细睁着黑白分明的眸子看他,她在等他治疗。如一有点恼火,她每一次这样地看他,静静地不说话,教人猜不透她的高兴或是不高兴或是这样那样若有若无的情绪,都让他恼火。

如一说,“又蛀牙了?”

细细闭着嘴,鼻子里发出声音说“嗯”。如一想,来看牙又不张嘴说话,这是怎么一回事,总要张开嘴,张得比说话时还要大。

如一说,“张开嘴我看看。”

细细张开嘴。如一松了口气,他终于不用再看她,他的视线从她的脸上抽离了,他现在只不过看着一个黑洞,幽森的濡湿的黑洞。如一把探照灯拉近了些,他看见了细细的蛀牙。他“啪”地关了灯,抬头说,“还好,补一下就可以,不用拔牙。你不要总是吃那么多巧克力又不刷牙。”

细细闭上嘴,笑了,说“我一没有事做就想吃啊,你知道我。”

如一没有接话,叶细细,他吻过那张嘴,他的舌头探入过那个幽森的濡湿的黑洞。她有蛀牙,细细。

(二)

鲍老板说,“细细你过来,你看看我这个房子,景致好不好。”

叶细细只得也站过窗边,她的老板志得意满,她也须表现得欢欣雀跃。她透过窗往外望,视线真的被吸引,几十米外就是天然的海滨浴场,她好几年没有浸过海水。她从小就住在海边,在最初靠海的渔民近海建的矮楼里,这些楼通常一幢幢挨得很近,楼与楼间挤出一条行走的道,大人们称作后海街。她是在后海街长大的女孩子,记忆里的空气总夹杂些醺咸与微臭,住的房子的墙与窗格也总是潮湿的。然而她是近着海的,了解靠着海生活的最真实与并不浪漫。

她看见通蓝的海水,爸爸曾告诉她最壮阔的海域的水面其实是墨黑墨黑。她小时在电视上见到那样的海水总觉得有点怕,想要是身在其中,乌黑黑地看不见,不知脚底下什么时候就会有凶猛的海生物跑上来咬她一口。现在她不怕了,她很想在那样的海水里沾一沾,那样墨黑的海水,净涤她的身体。

她有些心生羡慕,每天一早醒过来,在窗边一站,就能看见海,总是好的。细细扒着窗,鲍老板的手环上她的腰,她一下子感到自己背僵直了,心里恶狠狠地骂了一声,然而她不说。鲍老板把她的身体扶过来,她和他面对面了,他的手在她身上摸索着,细细的牙开始疼。

她的牙又坏了,一生气一紧张就疼得厉害,可是她又有点心生安慰,她想起如一的脸。有棱有角轮廓分明的一张脸,他看她的牙时好仔细,可是吻她时就会粗心大意,不顾他会弄疼她。细细常常要弄得他不高兴,或者她是故意的,因为她知道他们总不会长久,她惹他生气,逼他离开她,逼得自己的心疼了,好像她的牙,她不会拔掉它,她咬咬牙也坚持下来。如一是她的,她也是他的。可是她不能怎么样,她总不能依靠如一,她给了如一爱情,也向他索要平等的爱情,所以她再也不能依靠他。

(三)

叶细细叫克明陪她游水。克明没有下水,只穿了一条沙滩裤,站在池边,看着细细不停气地游了五十米再掉转头游另一个五十米,如此反反覆覆来来回回。细细在水里,他便跟着她在陆上踱过来又踱过去。

克明看到细细突然停了,她俯着浮在水上,也不划也不前行,黑发在水上散成一摊,克明慌了,细细是用尽了体力而溺水,他脱下沙滩裤跳入水,托起力竭的细细。克明踮起脚尖,把细细的头扛出水面,他是在深水区,被细细压得吃力,细细的膀滑溜溜,她的头发在他的颈上缠成一圈一圈。

克明托着细细慢慢地朝池边蹭,他终于贴着壁,细细却忽地抬起头吻他,湿淋淋地,克明觉得细细是在往他的口里灌水,他有要被呛到憋不过气的感觉。他抓着她的头发掰开她的脑袋,她的手胡乱地抓,他要推开她的头,手却拢过她的腰贴在自己的腹上,她的唇竭力贴向他,手却在推开他的身体,两个人像是扭打在一起,克明心下只觉得糊涂,他要阻止她的挣扎。

克明抓着细细的手,把她撞在池壁上,他摁着她的臂不让她挣,一只腿压着她的身体,不让她有动弹的空间。这时他们的吻变得柔和了一些,克明在水中进入细细,感觉好软,水托着她和他,他和她都变得湿漉漉了。

克明在最后一刻抽离,他让他的最淋漓发泄在细细身体之外。他颤着唇,脸色有些白,身子有些发抖,像是余震后的短暂未平息。他抬头看见叶细细已完全恢复了平静,她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他,嘴唇紧闭着,冷冷的看不出一点刚才的热烈。克明是真的打了个寒战,因为冷。

细细轻轻打掉克明还压在她臂上的手,转身扶着梯子爬出水池,捡起地上的干布抹身体,说,“克明,你忘了,我水性很好。我不会溺水。”

(四)

“如一,你会不会害怕有一天毫无征兆地就死掉。”

如一拖着叶细细的手,凉的风吹得他们的头发扑在脸上,“不会害怕,我不轻易害怕任何东西。”

细细说,“真好。我会害怕,有一些事情我都还没有做,我不想突然死掉。不过其实我害怕的东西也蛮多的,害怕蛀牙,害怕湿冷,我的关节会痛。”

如一仔细地看着细细,说,“不要冷天里还去游水,也不要吃了巧克力后都不刷牙。”

细细笑了,说,“知道的了,可是其实知道又怎么样呢。你还记得你,我,克明,三个人在后海街一起玩大的,克明却溺水死掉了。我们在海边长大,克明却偏偏是溺水而死。我们顾及这,顾及那,结果都是个措手不及。”

如一没有接话,他失去克明,他再不能失去细细。他此刻牵着她,是要让她感觉着她是实实在在地属于他。

细细说,“我们三个那时游水游到忘记回家吃饭,我还记得后来你爸爸很凶地打你。”

如一笑了,细细说,“如一,我们还是那三个小孩子吧。”

细细和如一牵着手,他们的前面是在照片里笑着的克明。细细说,“我们在克明这里写自己的名字吧,他都好知道我们来看他。”说着细细就蹲下,用手指在花岗石前的细沙上,一笔一划地写下“叶细细”。

如一学着细细的样,在她名字的旁边,写下自己的名字—

“鲍如一”

好呢,现在我们三个人,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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