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之璧的衣柜空了。我打开床头柜的第一格抽屉,他习惯放袜子的地方,有一双白色棉袜,上面浅灰印字,“Teddy”。

里根逝世。美国总统布什向前总统里根致敬,赞扬他有风度,懂得为人着想,是美国人的榜样。

之璧曾说,我不是能给他以启发的女人。之璧在一次晚饭后忽然问我,火炬在自由女神的左手还是右手?我说,啊?之璧说,右手。我说,你在问我什么问题?

我当然不是右手举着火炬启发之璧的自由女神,不过我对之璧说,我会令你以我为榜样。

里根在今年北半球的夏天逝世。

之璧自我身边走失。

二.

我搬回八个人住的女生宿舍,其时已经很零散,房间里有凌乱的物品,却罕见其人,只有钟汶坐在电脑前看Friends,说,你的蚊帐上积了很多灰,睡前最好处理一下,今晚可以睡我的床,我晚上要去男朋友那里。

我捏捏她的肩膀,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你的现任男朋友你要和你的新男朋友住在一起?她耸耸肩说,不知道,他现在很忙,他或者要一、两年后才回广州,分手还是见面再说比较好。

我问,有必要这么快么,我是说,你和他认识不到一个月,你才刚进公司,就有办公室恋情,会不会给人不好的印象?

钟汶把双手抱在胸前,说,我已经过了二十三岁生日很久,你还在等你的二十二岁生日,对于过了二十岁的女人来说,名义上的一岁等于实际的三岁,亲爱的,我老了你近六年,印象已经不重要。

我语塞,不过我了解这种年龄规则自有的道理。

我掀开钟汶的蚊帐,倒在她的床上。这或者也是一张很久没有被睡过的床,蚊帐很脏,像一张由无数被彩妆堵塞的毛孔组成的大网,但是没有关系,躲在里面我可以补偿我这些天所缺失的睡眠。

我们的皮肤可以不要呼吸,可是不能摒弃彩妆给予我们在人前的,伤害的与伪装的漂亮。

三.

有一晚我与之璧并排仰卧着—我总是奇怪他很少搂着我睡,他不喜欢睡觉时我们彼此有身体上的接触,有时我打算枕着他的颈窝更久一点儿,他会轻轻拍拍我的头说,好了,现在睡觉。后来我在一个网站看到,当情侣中女方年长时,两个人通常会更倾向独立的睡姿。而我比之璧大了近两年,也就是我实际比他老了六岁,我猜这可以解释为什么他不喜欢搂着我入睡。于是我在网站上留言:老女人也需要男人拥抱入睡。—之璧没有搂我,我们仰卧,他问,细细,你以后打算怎样。

我问,你是说我们?

他说,我们能怎样?不外乎结婚吧。我是问你。

我说,我不知道。当未来完全不可以预测的时候,人就会更轻易预测未来。比如一年前我会想,以后我要有一个狗场,养几十只狗,我要以养狗为终身事业;我还会在香港开一个出版社,因为在香港开出版社只需要足够资金,而不需什么政治审批,我要籍出版挣钱。然而当我大学毕业,我找到了一份工作,每日与数字相对,我开始想这不算我的“未来”,因为它根本不在我的计划之内。可是它又耗费着我的未来,所以我想我简直没有未来。

之璧说,不管怎样,我一定会投身唱片业。

我看着天花板,之璧是在预测他还完全不可以预测的未来,所以他说得这样简单。发现梦想、计划、野心、抱负与现实背道而驰,短得往往只需要一年时间,或者更少。或者再过几年,之璧会笑自己幼稚。可是我没有说,我不像让自己看来像个老女人,尽管我实际是。

我问之璧,你真的会娶我么?

之璧说,会啊。

我翻身抱住他,把头枕在他的颈窝,他有我最想拥抱的身体。但是我没有说出来,我不能嫁给一个夜晚不会把蜷着的我的身体搂在怀中的男人,也不能嫁给比我更晚预测未来、更迟一步了解现实的男人。

按照女人实际与名义的年龄换算规则,二十岁以后一年等于三年,三十岁以后一年或者等于六年,四十岁以后一年该是等于九年或者更多……

而之璧是不能与那么老的女人相爱,或是结婚的。

四.

凌晨三点,手机响。

我说“喂?”那边很静,只有电流的嘶嘶声。于是我也静默,直至那边挂断。我按来电显示的号码打回过去,长音清晰地响了很久。

陌生电话,然而是同一个匿名者。这个人从一个月前开始时不时地发一些短信,我想和你聊聊天;我们做朋友吧;我很喜欢你;你在做什么呢……

我猜那是一个到了晚上就特别容易感觉寂寞的人,于是随机挑选一个电话号码,对一个陌生人安全地倾泄白天难于释放的情感。我将这个陌生电话号码存储在电话簿,我想这个人应该叫“无名”。

当天早上起床后,我给“无名”发了一条信息,你究竟是谁,为什么半夜三更地打电话吵我。“无名”说,我不能告诉你我是谁。我回复到,你真他妈的是个无聊的白痴。

“无名”说,想不到你是这种人。

我一时间很想大喊,对,我不是这种人,我也不是那种人,我不喜欢这样,也讨厌那样,对我来说这也不对,那也不对。你们一群傻X,怎么现在才发现?你们早些时候做什么来着?什么狗屁的想不到想不到?!

结果我只是关了手机,重新爬上床,伸直了腰板地躺着。

五.

美琪挎着包冲进房间,说,我回来了。

我说,你不必告诉我,我也能猜到你的包里有什么。换下的内衣裤、眼霜、洁面乳、零钱……背囊女郎的背包内容。

美琪不理会我的话,说,你怎么把衣箱搬回来了。

我说,我在找离上班地点近的房子,找到了就搬。

美琪“喔”了一声,说,那你要和男朋友分开了。

我说,似乎你是永远不打算和你的男朋友分开。

美琪仍是没有回应。自从美琪在生日会上介绍她的男友,我们另外七个女生就一致希望他们尽早分开。那个男人小美琪一岁,初中毕业以后就没再读书也没做事,我们都觉得他的样子很好色,美琪却说和他在一起才知道爱情的甜蜜。

由看不起美琪的男朋友,渐渐地美琪在宿舍里似乎也变得令人看不起。钟汶有一次当着我们的面问美琪,“美琪,你男朋友是不是那里特别大,搞到你欲仙欲死?不然你怎么好像全世界男人都死光那样粘住他不放?”我们哄堂大笑,钟汶的嘴一向很厉害。美琪也讪讪地笑,我奇怪她竟然不分辩。

美琪说,细细,我想问你,你怎么会有他的电话号码?

我说,啊,什么他?

美琪说,我的男朋友。我昨天查他的手机通话记录,你有一天凌晨,打电话给他。

我愣住,我没有想到那个人会是美琪的男朋友。然后我恍然大悟,一切都有了解释,他从美琪的手机里偷偷记下我的号码,因为他是美琪的男朋友,他当然不敢告诉我他是谁。

让人恶心的小把戏,男人偷偷摸摸地作不能见人的勾当,再由女人偷偷摸摸地揭穿男人的勾当,男人女人由此都没有办法光明正大。

六.

美琪提议钟汶和我,我们三个人一起去金色年华。钟汶说,有什么好玩的。美琪说,是淘金北路很有名的一间Club啊。钟汶说,可不可以跳舞的?美琪说,应该可以吧。我说,为什么要去那里啊,淘金北路的Club挺贵的吧,要跳舞去D&D比较好啊。美琪说,就去金色年华吧,就当你们陪我吧。

于是我们三个女人去了金色年华,服务生引导我们坐下,问我们喝什么,美琪说,有西柚汁么。服务生说没有,我们便一人来了一罐可乐。钟汶说,这根本不是跳舞的地方!我点点头,这里只是一间较大的MusicBar,有一个舞台,让走场的歌手唱三、四首歌,搞搞气氛,鼓动客人多喝点啤酒。

我们在喝可乐的时候一个穿着俗艳的女人在唱S.H.E的superstar,钟汶很气地说,为什么我们要听她唱歌,要是这样我们还不如去唱KTV听自己唱比较爽,美琪你又骗我们。美琪可怜巴巴地说,这里也还好啦,那女的都挺yeah的。

我们在金色年华坐了一个多小时,走出来的时候我和钟汶都觉得很无聊,只有美琪不停地看她的手机。我扬手截的士,美琪抓住我的手臂说,不、不要啦,再等一下。

我觉得奇怪,然而我顺着美琪的眼光看到了她的男朋友正朝我们走来。美琪说,细细你就当是帮我,我要他和你当面对质。我惊讶得说不出话,她的男友却已站在我面前,美琪看着他说,你要是有胆量,就当着我的面和她说清楚。于是她的男朋友对我说,请你不要自以为是再破坏我和美琪的关系,我记录你的电话本意只不过是想和美琪的室友搞好关系,凌晨的那个电话是我摁错了,请你以后不要小题大做。

我愣在原地说不出话,钟汶拉我,说,走吧,别理他们。美琪怯怯地说,我不和你们回去了,他家就在附近。钟汶很大声地说,我们本来就没打算和你一起走。美琪对我说,细细你小心啊,跟司机讲价,从这里回去25块就够了。

在出租车里,钟汶说,美琪是个贱女人。她要我们去金色年华是因为他家就在附近。

我点点头,说,现在我有点相信你的话了,想必他那里是特别大,搞得美琪以为全世界的男人都死光了一样。

钟汶说,有这一次就够了,你等着看以后美琪怎么受她男朋友虐待和羞辱吧。我很高兴我马上就不必和这种贱女人住在一起了。

而我只是突然地十分想念之璧。我想问他是否甜蜜都不可靠。他比起许多的情人都不够体贴与温柔,可是他从不会骗我。他连哄我与安抚我的耐心都甚少有,更不会浪费时间去说谎承受我的怀疑。

我问钟汶,你会不会担心你的男朋友这样对你?

钟汶说,你是说新的这个吗?我说,随便吧。钟汶说,不会,因为我正在骗他呢。

七.

我找到了新住处。

我用发夹把头发夹在脑后,把所有的东西分门别类。

钟汶说,我不会帮你搬东西,因为这是男人的事。

我说,我知道你不会帮忙。钟汶说,你男朋友为什么不帮你搬?

我想之璧不是会帮我搬东西的那种男朋友。而且我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对他说,我们不得不分别了,我们永远不会分手,因为我们很爱对方,只是我们这次分别会让我们实际上和分手了没有什么两样,多奇怪的句子,之璧不会有耐心听完。

钟汶笑笑,说,有一个根本不会照顾你的男朋友对你极有好处,你会变得什么事都会做,身体有病痛时心志不会软弱,心灵脆弱时一个人也能挺过来。

我问,你叫你男朋友来搬东西么?

钟汶说,喔,不,他老是以为我应该一切都依赖他,我不想让他那么得意。不过我预约了实习班的两个男生来帮我搬东西。

我耸耸肩说,要是要叫些不相干的男人来帮我,我能叫来的肯定比你多。

钟汶和我都笑了。

在我们上大学二年级的时候,我们知道,GRE的单词是在六级单词的基础上以几何级数倍增长,于是那时我们背GRE的单词,与Webster的近义词,觉得那样充实。当我们知道我们将在背GRE单词时的年龄基础上以几何级数倍衰老时,我们把内心的满足感建立在男人,或是金钱,这两样本来就混淆不清的物质上。

钟汶和我都心照不宣,我们已经成功转型为聪明的好女人。
八.

我忽然想回去看一看。

我就回到了我和之璧曾一起住过的地方。

之璧的衣柜空了。我打开床头柜的第一格抽屉,他习惯放袜子的地方,有一双白色棉袜,上面浅灰印字,“Teddy”。

之璧是这样聪明。我把这双袜子塞进我的背包,至少他曾是我的男人,我值得拥有他穿过的一双袜子。

回来了又发现没什么好看的,该搬走的都搬走了,人不在,东西也没了。

走之前我把房子的钥匙从我的钥匙圈上退下,放在窗台上,想了想,又拿出包里的白色袜子也一并放在窗台上。若是之璧回来看见了,他可以知道我来过这里,也可以知道,我打开过我们的柜子。

至于其他,我们都不必要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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