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查了一下自己的日记。

上一个关于叶细细的故事,是2008年写的。

还好还好,也不是很久没写东西,三年而已。

2008年时,我心里的细细30岁。

2012年,我心里的细细大约37、8岁了。

如果对生命有感悟,那就是,生命所得,不外如是。

感悟不是悲观,相反我以为很乐观。

原来我的心里还有属于叶细细的柔软一隅。

我爱的黄碧云还没有死。

用两个晚上写完了,不知叫什么名字好,我一直在听许美静的精选集,那就挑她一首歌的名字作题吧,叫《如此》。

如果要知道2008年时细细30岁的故事,她的《温柔生活》在这里。

温柔生活一https://vivi72.com/2011/01/25/1106/

温柔生活二https://vivi72.com/2011/01/25/1107/

1.

叶细细扶着书台,我静静看着她弓起身将下身的内衣褪下,她还穿着连身裙,裙的墨色好似大团翻滚的异象下的云,把她裹得面目斑驳。我不知话应从何说起,细细已在床上坐下,半个身子倚在床头。

我疑心我根本未曾与细细这样贴近过。我记忆中与她最贴近的一次是她在我的送别会上醉酒,克明不在,她出其不意抓起我的双手摊开,头埋将下来,朝我的手心大口大口的呼气,一字一顿地说,方-国-楚-你-真-是-个-再-无-趣-不-过-的-人,话毕便哇一声吐在我手心。我捧着她的污物,众友人惊呼,将她拉开。事后她从未在我面前提过,倒是克明专门向我道谢。

那至少是十五年以前了。

“国楚,要不要躺?”

我脱下外套,走至床的另一侧,握住她一只手,好似我一直都习惯握住她的手一般。

细细的另一只手轻轻搭上我的下体,我好像听到她轻轻叹了一声气。

我压住那一团墨色的云。

她强烈呕吐的那时,才二十来岁,我感到那个埋在我手心中呕吐的人情感如此剧烈,以致她自己亦无法掌握。而此时,她的眼眶有两圈浅青,眼角鼻翼都布着细细密密的纹,整张脸淡而疏远,不复是那个纵情与扬眉对我说“方国楚,生命应该有无尽可能”的叶细细。

“国楚,我们不需要接吻。”

我握握她的手,“那是年轻人的动作,确实有些古怪”

细细笑了笑说,“那倒不是,只是接吻是交换灵魂,我怕没有好的灵魂,与你的交换。”

我于是将脸贴在她的颈上,缓慢地抚她的身体,她的皮肤竟有一种淡淡的老人味,让我想起我的母亲。这种衰老的气味,不知为何让我安心。

我与赵眉结婚四年,婚后从未曾有过其她女人,我也设想过婚外性是如何的情形,但从不曾料想会是与细细。奇怪地,我并没有那种血脉贲张的感觉,好像我早已熟悉细细的身体,更要胜过赵眉。

我抚过她的小腹,触到一道细长凸起的肉,我猜到那是她生育过后的疤痕。

我以手探进细细,触到她体内温湿的沟壑,她还穿着裙,脸被挡在墨云里,那道沟壑如她的脸一般幽暗。

我进入细细的身体,她柔软而敏感,很快我便射了精。

我的阴茎还停留在她体内,几乎不舍。我将头埋在她胸前,她揉着我的头发,叫了我的名字,方-国-楚。

2.

我在大学已认识细细,她读法律系,是我的舍友克明的女友。克明是在加拿大出生的香港人,算是半个鬼仔。细细的父亲在八十年代初香港用工潮时一人赴港闯荡,直到大陆开放后与香港签协议允许港人内地家属移民,细细才与母亲来港,成了“新移民”。

克明有着鬼仔的善交与好脾性,也有鬼仔那种对什么亦不真的计较的懒散。细细看来极静,却给我平静下暗流汹涌的印象。她与克明说的广东话都与我们不一样,大概是有着此地他乡的惺惺相惜,两个看似南辕北辙的人也可以在一起。

我大二时恰逢八九民运五周年,克明、细细与我三人挤在我的房间,听美国之音对“四君子”的采访。细细很激动,握着拳头说,你们有没有看联合报,当年的七名学生领袖已经向中共发出呼吁书,要求释放还在被关押的人。

克明说,你总关心些不相干的事情。

细细说,詹克明,你是总不关心即便与你相干的事。

克明朝我笑笑,说,This is childish。

后来细细来找我,要在校园组织为美国三藩华埠街心花园竖立民主女神像捐款。我觉得有些好笑,问她为什么不找克明,她说,方国楚,我以为你与我的精神或者有些共通处。我便收了笑容,不知是不是仅仅因为她这句话,我便为她热心张罗。

我们募集的捐款寥寥,但后来在报上读到黄雨川先生在民运五周年那天亲证女神像的竖立,对时政本不大热心的我也觉得很激动。

我记得细细在我不太透光的房间里,手捏着报纸,脸没在暗里,叫了我一声,“方国楚”,声音里有剧烈的情绪,我等着她接下去说,却又没有等到下文。

自此,关乎叶细细的回忆,总与那一声戛然而止的“方国楚”有关。

3.

我毕业那一年临近回归,几乎所有香港人都患上了“97恐惧症”,担心自己穷途末路。连我的父母,土生土长的香港人,都在与左右街坊商量卖房移民。父母征询我意见,我这个人没有强烈的主见,怎样都好。

惟一有些触动我的,是细细那一声未完的“方国楚”。

我竟然想去问她的意见。

而细细只是拍拍我的肩说,你的送别会,我会来。

我的送别会,细细来了,克明缺席。我在席间才知道克明全家要回加拿大,我想看细细的反应,她就与我并排坐着,我却看不见她的脸。

细细在与我碰杯时,我问她,有何打算。她笑着摊开手,说,我向来不会打算。然后便只顾招揽众人喝酒。

后来她便在我的手心呕吐。我几乎将呕吐物的酸馊味与细细混淆。

她一字一顿说,方-国-楚-你-真-是-个-再-无-趣-不-过-的-人。

我不禁有些茫然,大概就是这样,她的情感如此剧烈,那个身体里好像有一道极深的沟壑,我无法填满。

那一晚,我用捧过细细呕吐的污物的右手自渎,想像她在我身下大声喊叫我的名字。

方-国-楚,方-国-楚。

4.

在加拿大卑诗省,我找到一份会计的工作,从职员做起,一步步升职。一天一天都差不多,时而是一点也不觉得老,时而是觉得仿佛已经就这样日复一日地已活了大半生。

香港早是另外一个世界,97股灾、楼市泡沫。然而日远天遥,倒也与我不相干。

一晃十年,交过不少的女友,

后来我遇上赵眉,她也是香港移民潮下举家来到加拿大。赵眉是极温顺的女子,与她波澜不惊地恋爱了一年,就经不住双方父母的催促结了婚。

已为人父的克明来到我的婚礼。四年同窗,我与克明也找不到什么共同的话题,只好说起细细。

听说她在一个私人律师行里专接离婚案,与我记忆中的细细有些不同,我印象中她有些理想化,还有些不知世故的固执。

我问克明细细有没有结婚。克明耸耸肩说,谁知道呢,不过专接离婚案的律师,对婚姻也没有幻想可言了吧。

末了,克明说,She’s adorable,就是很神经质。

在加拿大做异乡人很久,感触早就是奢侈的东西,但在婚礼上我竟有些感触,大概是因为叶细细的缘故。

婚后赵眉便着急要孩子,毕竟我与她的年纪都不轻。只是我在孩子这件事上没有像赵眉那么热衷,为此我们很是大吵了几次。我觉得赵眉变得几乎让我不认识,然而我却说不出她有什么错。

也许我本是不适合婚姻的人,我这样想。

在一次与赵眉做爱后,我看见她仰卧着,以手托着屁股将腰部挺起,我知道那是让精液流入宫腔有助受孕的动作。她如此专心致志,好像所有她此生的期待就在那灌入的精液中。

我便打了一个冷颤。

我突然想起叶细细,她在我手心中呕吐,逼仄之境中的酸馊气,好像香港,那个弹丸之地,狭小嘈杂,切切实实。

此处他乡,整个世界好像与我无关。

我突然地很想回香港。

5.

我请了三个月的长假,对赵眉说我想去香港看看有何机会。赵眉不悦,她早已习惯国外的安逸。

十五年后的香港已是天番地覆。

当年九七移民潮留下的同窗大多北上掘金,而现世香港的繁华早不与香港人有关,是仅属于观光客的热闹。

旧时街巷也已不一样。

怎么可以和以前一样。

我迫不及待地想见细细。像我逃离香港时,只急切地想听她说,方国楚,我以为你与我的精神或者有些共通处。

我约细细在文华酒店的Man Wah吃广东菜。

我猜测细细是否能明白我的隐意。文华是香港人心中的旧情人,承载太多香港昔日的美好时光。我七思八想,为自己怀古幽情面红耳赤。

及至见着细细,她早不是那个满目火红、一字一顿说我无趣、反唇相讥克明总不关心即便与他相干的事的女子。我却觉得好些。

我听她说起她一人在香港的搏杀,做见习律师时每日到永隆银行大厦的一间私人律师行报到,穿着西装短裙挤入地铁,感到身后紧贴的男子勃起亦无计可施。我哑然失笑。

又听她说曾接了好友的富有前夫的离婚案,处理得极漂亮,女方输了小孩的抚养权,得不到生活费,只是再不曾听说好友的下落。她亦无惧无愧。

“不过为生存罢了。”

我点点头。

分分合合、出逃回归、哪一样不是为生存罢了。

6

我和细细像任一对恋爱中的庸俗男女,做些恋爱中的庸俗的事。

她每周末有一天白天接小孩来家中相聚,我便躲出去。送完小孩走的那一晚她必然很落寞。

我终于鼓足勇气,你是离婚律师,何以…

细细说,我没有结婚。而且,小孩跟他们比较好。

我便不再问下去。

我与细细做爱,她的皮肤有淡淡的老人味,体内却还像孩子般柔软敏感。我曾一边想像她在我身下大声喊叫一边自渎,而实际上,她几乎不发出声音,只在最后像忍受了剧烈痛楚而终于得以舒缓一般呜哝叫出我的名字,方-国-楚,我便知道她高潮了。她不像赵眉一样在我射精后将我推开好将腰部挺起,我总是停留、等待我的身体变得与她一般柔软。

柔软得竟然让我错觉有相厮守的意味。

7.

细细陪我在广东道上走。

我还记得以前广东道上的警察宿舍。

如今的广东道名店林立,周围全是操着普通话的观光客,一时不知我身在何方是客是主。

有说广东话的几个年轻港人,对着手拎纸袋的观光客唱不怀好意的广东歌,抗议“异族入侵”。

我看得目瞪口呆,细细便取笑我说,哪,我看你还是回去的好些。

我说起当年因为细细的一句话,为远在天边的三藩竖民主女神像而热心奔走。其实,我并不那么热衷政治。

细细说,去年纪念日时,时代广场也有人竖民主女神像的,被港府没收了。

我略觉疲惫,广东道的繁华光景让我怆然,一个是精力不比从前,一个是大概远离香港太久,一时竟不习惯七手八脚你挤我攘。

路过一家珠宝店,阳光在玻璃上辗转相焚,多少男女,到最炽烈时便是在此玻璃前驻足,出演太平盛世下的惊心动魄。

玻璃中映出在我身后的细细。如果克明在场,大概会像十多年前一样,笑着说,This is childish。

只是这次孩子气的是我。

我转身看细细,清盛一场幻觉。

8.

我接到赵眉的电话,她终于怀孕。

其实我在接到她电话时,已经订好了回加拿大的机票。赵眉因为如愿意偿,又见我打消了移居香港的念头,自是欣喜若狂。

细细来我的送别会,其实是只有我与她两人的送别会。这城市如此急速,连为离情伤感的时间也没有。我在卑诗省日远天遥的十多年,对于细细却是急景残年。

细细与我碰杯,说,你可知我为何与克明一起?

因为我是那么羡慕他,他身上有我追寻的什么,从不似你我般不甘心。

方-国-楚,生命所得,不外如是…….

我没有听清细细再后面的话,我记得我醉酒呕吐,及呕吐物的酸馊气。

而生命所得,不外如是。[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