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荒木经惟为Bjork拍的这张照片后,就下定决心非自己剪个刘海不可哈哈

我的L,

我是你的丽莎(不是罗娜)。

夜很深了,你睡了么?

我这两天都心不离开你,都想着你。我以为你今天会来,又以为会接到你的电话,但是直到五点半钟,我证明了我的失望。(丁玲–《不算情书》第一句稍有改动)

傍晚的时候收到了邮差送来的你的信与包裹,你会想像到当我触到信封上你潦草的签名时我内心的狂喜么?

打开纸盒我看到彩色的玻璃纸被皱作一团的堆砌,我的心突然没有理由的不规则剧烈跳动—-你的手指在玻璃纸上划过留下淡烟草与“鸦片”香水混合后的味道突兀而又自然的刺激着我的嗅觉。

贴近你那模糊的痕,是你的习惯—-留下所有女人送给你的礼物的包装纸,以便你在送礼物 给你的女友们的时候不致于在包装上浪费时间。

我有些心酸的猜想这张浅紫的包装纸又是出自于哪一个女人,因为那不会是罗娜—-她习惯用美女夸张的头像去打动你。

小心的撕开没有收信人姓名的信封—-你是浪漫的,我的L,是否处女座的男人都是这样,我潜藏的小小的好奇心被对你的爱情如蚁般噬啮着,这是你的小手段,残忍的让我的手不可遏止的颤抖让我的血液全部涌上腮边。

只是寥寥几个字:

“我的芭芭拉,我的贝贝,忘不了你那惹火的身材,让我有欲与你一试高下的冲动。”

轻轻的按折痕把信叠好放回信封,我的心与泪就快凝在喉咙里。

你又错了,我的L。

去年圣诞的时候你也是这般。你于我的手心轻置一个精致的缎蓝小盒,我几乎要晕厥,把脸藏在你的肩,让你的高度阻碍瞥见我面上泛滥红潮的角度。

直到你说,是增白面膜。

我快要再次的晕厥。

可你还是浪漫的,我的L。正因为你是浪漫的,你不会送我我所希冀的盛着细戒的蓝盒,而是……增白面膜。我想你在暗示我你较喜欢白皙的女子,于是我不遗余力的将你的面膜涂于脸部,却在第二日清早感受如火灼烧般的疼痛。当我就着字典将盒子上的每一句英文破译,我的L,我才知道那不是什么“面膜”,却是脱毛蜜蜡。

我的L,可即便是这样,我也常如馋嘴的孩子,贪婪的渴望你,与你的每一个小小的施舍。

哪怕是有毒的夹竹桃—-那一次你无力分身同时的约会我或是参加那个为了你而绝望的自杀的女孩的葬礼,于是你退避三舍,只将一束夹竹桃送与她,再把一束玫瑰送与我。可是我的L你弄错了地址,最后插在我的花瓶里的是有毒的夹竹桃,而我的玫瑰却被送往了殡仪馆。

在夹竹桃未凋谢的三天里,我浑身的皮肤过敏,却坚持保留着,对你所有的爱情。

我的L我不能够再写下去,想起你就让我伤心欲绝,可是还要睁大了眼的去看你的一切,我是不能够舍了对你的爱而去自杀来了却的。

我把你的芭芭拉你的贝贝的礼物退回,附上我的小笺,我不能够再说话,因我怕笔尖下流露出的全是对你炽烫得危险的爱情,这里占据的,满是你的影子。

尽管你是这么粗心的浪漫着的……

这是我所要告诉你的而且我要你爱着我的。

—-某年某月某日深夜寄思

荒木 経惟 Araki

倾城之恋里,

范柳原对白流苏说,

穿着雨衣,像个药瓶。

流苏以为他笑她的弱。

柳原说,你就是医我的药。

你病

你有病

我是药

你不吃药

不乖

你有病

我才一直爱你

因为我也病着

·鱼欲·

我坐在这里,一个下午与一个晚上,视觉的极度模糊,与思维的混沌,没来由一股厌倦。

冷傲起来。

有鱼儿投入网中来,我笑,割开一道口,放它们出去,没头没脑地挣扎,挣不出。

有人冷笑有人殷勤有人尝试抚慰有人讲道理有人说暖昧不明的句子。

我都回答回答,与回答。

对你微笑。

说想我的人,有多想我。

救赎是什么呢。我因为想念你,感到羞耻了。我厌倦了人生的手势,多有意味,都这么厌倦,然而我不断地挥动双手,因为手势太华丽,不可以舍弃,因为我的脸孔太美丽,不可以不苍凉。

我宁愿做一条鱼,眼睛永不合上,多刺痛也看,也睁大眼看,没眼泪,水流淤积多少酸,也都没眼泪,你尽管笑。

我是鱼我是鱼我是鱼。

你是鱼你是鱼你是鱼。

不要自投罗网,我抗拒。

我爱鱼的皮肤,绵软与湿润,像女人的最隐秘处,渴求探入,与触摸,收缩时有最大的张力。

刺破鱼的皮肤,你说爱我爱我爱我,一个两个,泡。一团,泡沫。死吧。

我是鱼,突然爱上许多的水泡,爱上很多人。

然后我没有欲望,只要最简单的,热的呼吸。因为我不是暖血的动物,你吻我的时候,我都不能为你狂喜激动。

·流火·

“说说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没有感觉。”

“是我不够美丽?”

“没有要解开你钮扣的冲动。”

“可是我喜欢你,知道为什么?”

“说说为什么。”

“因为你有病。只要你有病,我都会一直爱你。”

“死了呢?”

“变成尸虫,依附地爱你。”

“不要……”

“算了吧,这不是具体的意象,我的爱没有一点点的具体。你不要放在心上。”

“对不起,但我还爱她。”

“好吧,你的病还是不好,我爱你的病,也还是好不了。”

“爱……”

·如此·

我是好女子。

脸上有如干花的褶纹。指甲是断裂的,永不重新生长的阻隔过去的鸿沟。只有一只完整的乳,却有如初生婴儿的温润。小腹上是一道蛇形的缝合的痕。

我是好女子。

文字是时间音乐是时间青春是时间年老是时间亲吻是时间抚摸是时间做爱是时间哭泣是时间死也是时间。

与你一起是因为时间,离开你,也是因为时间。

你没有时间与我磨,而我什么也没有,你要什么,便拿走什么。

我只留着我的时间,等死。

只因我是,好女子,有如枯玫瑰的萎与脆。

一切一切,就如此而已。

·血色·

喝烫的红茶。

血一点点从下体,流泻得更快。

女子断于血肉。

没有办法痛恨女子的身体与命运。

每一次,流多少的血?

又因此失色多少?

我见了血,都不哭泣,见了你的狂,才哭泣。

我抚摸你,让你安静,你还是不停地舞,没了血色。

我停下来,看暗黑的污血顺着我的大腿根部下滑。

你要的爱你要的爱你要的爱,好像污血。

不吉利如灾难有暗示的意味。

你说你很小很小这地方很小很小但总有安身之地。

然后我们陷入血污。

我断于血肉,你还要活,我看你风光。

我总会忘记你,你怎么以为,我会爱你,到死的地步。

要么爱,要么杀。

要么所有,要么一无所有。

每个女人都有一种最隐晦的渴望,弟弟是渴望的代名词。我常常做梦,在梦里完成那个羞于启齿的关于卑微自我的许诺。刚结束上一段婚姻时,我曾施下最恶毒的诅咒,可是后来在梦里,一位陌生的男子抓紧了我的背影,用眼眸里的一点微光,陪我横渡寂静无声的雪地。后来,我知道,那是属于弟弟的眼神

弟弟又进了医院。

他昏迷时我叫着他的小名,弟弟,弟弟。

他以他紧阖的眼隔绝我。

彩绘的头像,似弟弟的眉眼神色,被供在床头。我是希望借一个彩色的梦,完成那个羞于启齿的关于卑微自我的许诺。

接连七天,我不确定自己处于失眠状态,还是梦见自己一夜不眠。

那天,姐见到我,开门见山地剥掉我的外衣,“你瘦了,不过七天,怎么瘦那么多,好像缩了一个圈?”

窝心的剌痛。还有分筋错骨的体贴。

我说,不是瘦,是融化。

能不能这么说,我释放了另一个自己。

姐摇头,“不对,你应该把最里面的那个你放出来。”

我碰碰最里面的我,受禁于水牢。

弟弟伸出他枯如小爪的左手,握我的手。

“小姨,我好了,可以又和你一起住。”

我说,“你不可以急,小姨希望看到完完全全健康的弟弟。弟弟好了,小姨一直和弟弟一起住。”

弟弟仿佛已全无了力气,半阖上浮肿的眼皮。

“你别哄我。”

我沉默。

“小姨,你有没有许愿?”

我怎么告诉弟弟说我将彩绘的弟弟的头像供在床头,如虔诚的信徒般膜拜,而画中的弟弟拥有火鹤青春,有教女人倾心的深邃眼神,有温柔的浅笑酒窝?

十年前,弟弟出世,体重不足三公斤。

我看着在我怀中挣动的弟弟,并不曾预测我捧了一个急进的生命,捧了一个日后于我心上烙下最深烙印的男婴、男娃、男孩与男人。

我曾惊异于弟弟的样子:双眼浮肿,小脸泛青,鼻梁扁斜,太阳穴和双颊上带瘀伤。皮肤泛紫、松皱,好像蜕皮蜕到一半的蛇。

抱着这样的弟弟,加重了我内心的惶恐,弟弟仿佛是被上帝诅咒的无辜信徒,却还用一双最天真无邪的失焦眼瞳追随上帝的行踪,随时准备俯身亲吻上帝的脚背。

我将弟弟抱至姐面前,姐却像是早已预知不幸的让娜,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微笑,这微笑让我惊心,姐却只是说,“你做小姨了。”

我疑心姐脸上的微笑,恍惚一个生命被诅咒的那夜我也曾有如是的表情。

我看着弟弟掉下泪来,姐说,“为什么要难过,你我都不必担心自己有一日走了,会留下他独自面对鸿蒙业障的人生。

“我的一天,也许就是他的十年。”

我捧着弟弟,从他身上分辨另一个男人留下的印迹,弟弟却好像在我怀里遇溺,似小爪的手紧抓住我的乳,我感到疼,分不清胸前痛楚是属于一个男婴的耽恋,还是一个男人的占有。

医生说,退缩的身体是“生长迟缓”,急进的生命名为“提前老化”,早老症是这两种矛盾症状的合并呈现,发生的原因不详,只因先天性基因缺损,细胞缺乏自我修复的能力,老化的速度为一般人的数倍,生理时钟急促而短暂。

而十年中目睹着弟弟成长(其实是不断衰老)的我,却担忧弟弟思想的早熟,远过于他身体的急剧变化。

与弟弟相处最亲密的那几年,七、八岁的弟弟竟像一个怀春的少女,从早到晚窝在我的书房,翻我的日记,查看我的信件,读遍我的藏书,反复播放我最爱的音乐。

那是卡农或巴哈的赋格曲。

弟弟甚至将波德莱尔的《恶之花》偷出书房,耽于忧郁与理想,巴黎风光,酒,恶之花,反叛与死亡。

弟弟央求我反诵读《患病的诗神》,

“可怜的诗神,如今,怎是这般模样?

你深陷的双眼充满黑夜的幻影,

我看到你的脸色,交替变化出

恐怖、狂热、冷淡和沉默。

绿色的女恶魔和红色的幽灵,

它们用壶向你灌过恐怖和爱情?

曾逼你陷入传说中沼泽深处的

是你握紧反搞的拳头的恶梦?

我愿意散发健康的芳香,

环绕于你坚强思想的内心深处,

你基督教徒的血在有节奏的流淌,

就像古代音节的和谐的声音,

在那里,有轮流主宰的诗歌之父

福玻斯和潘这收获之王。”

我怀疑弟弟能否真正懂得诗句的含意。

弟弟急于摸进我的花园,是否为了逃离他失速的世界?

有时深夜归来,弟弟已熟睡,书桌、稿纸、扉页上残留着枯黄半白的掉发,半透明蜷曲如梵谷笔触的皮屑,信佛小猫过境的爪纹。

为什么?

弟弟究竟是妈妈的形体的赋格,抑或是小姨的渴求逃循的模仿?

弟弟像个早萎的哲人,最爱《庄子》里灵龟朝菌的故事。

奇怪的是,他不爱问人死后的虚无,只关心一个生命诞生前的虚空。

而我却一直地疏忽了这个意象的暗示意味。

某个星钻满天,我疑心可以肉眼目击银河圆盘的夏夜,弟弟问:

“小姨,你是第一个抱起我的人?”

我微笑,你会为此怪小姨?

弟弟说,“不,这是我希望的。”

我说,我第一次抱起你的时候,真的不明白你特立独行的生命姿态呢。

宇宙太年轻。

而我们看到的星光仍在风尘仆仆地赶路。

穿过星尘射线和黑暗物质,我们看到的新家却已经是座老宅。

我们凝望夜空,遥想未来的时候,其实是在回顾一个星球形成前的太古纪元。

所以,我们的生命,都很无力。

“弟弟知道。”

“小姨还年轻,弟弟已经老了。”

我愣住,来不及反应。

弟弟又说,

“小姨做弟弟的新娘,好吗?”

崩陷内缩如黑洞。

我的弟弟究竟有多老?

十岁的弟弟,不到一米高,只有十公斤重。

事实上,七岁以后的弟弟就不再长高、增胖,也不肯外出,会见陌生人。

弟弟的身体像燃烧的蜡烛那样寸寸短缩。

膝盖弯曲,肌肉萎顿,器官功能急速退化,直到无法自由活动手脚。

可是弟弟退缩的体内却似乎有股急进的力量,生理感官的急速衰变并没有扼杀老孩子对生命孩童式的好奇。

畏光的弟弟,偏喜欢日出。

弟弟总是努力用颤抖的小手拨开眼皮,像拉起窗帘那样迎接晨曦。

不管夜里如何病变,弟弟坚持不流泪,不为自己哭泣。

七岁以后,弟弟的嘴角、唇线再也飞不起来,可是“笑意”依旧。

如果弟弟真的有幸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该教许多女子为他流泪倾心。

事实上,在我梦中出现的弟弟,常让我哭得声嘶力竭,他却只是以绵长的微笑看我,用他红润的嘴唇为我拭泪。

那天晚上之后我一直打算将弟弟送还至姐那儿。

姐却只是在电话里说,

“让他留在你那儿,他喜欢与你一起。况且,你爱他胜于我爱他。”

我错愕。

姐十年前也曾说过同样的句子。

我感觉瞬间完成的慧星式灿烂的殒灭。

我弄懂弟弟原来一直是以这样的形式,作为一个男人的并无悔意的弥补,存在于姐与我之间,继续着对两个女人的撕裂。

我拂开记忆之上的蒙尘,想起十年前的一个晚上我躲在门后谛听一个男人与姐的喘息声。

最后陷入一片安静,我仿佛听到姐的一声长叹,不知是出于倦慵的幸福或是预知诀别的痛苦。

也许是因为听到她爱的妹妹在门后施下了毒咒。

我明白姐当初并不是不爱自己的骨肉,而是对不祥生命的不忍,或者说是宁愿将其作为一种割让与补偿。

我的眼底开始潮变。

姐难道不知道她的老妹早已认定了弃情绝欲的清净?

那天,望着病重虚弱,却硬赖在两个女人之间如猫蜷伏的老弟弟,我很想说:

“亲爱的姐,让人心疼的小女人,你斩断了十年的恋情,就好像这十年来我失去的感情脐带。

而我最需要情爱的这十年已经变成了生命里的中空,悬在了某个男人冰冷的心灵里。

可是啊,可是,我的空白又被另一个男人的爱怨嗔痴填满。

未曾许诺,也无从实现的青春。”

我哭了,只是在弟弟面前,不敢嚎陶。

“我早知道,十年前,我爱的男人为什么送我一对赋别的仙人掌,”

我对姐说,

“一直放在窗台,一直放到永远。

一直以为,那对球状的绿太阳是用来横渡感情的沙漠。

原来不是。

那是我初恋的情人,我最爱的男人,从十年前开始,就想帮我贮存眼泪。”

“你受伤了?妹,你受伤了,对不对?”

姐的声音像正在抢救急症病患。

我摇头。

“结束的那晚,我施下最恶毒的诅咒。

在梦里,我看见自己赤身裸体,血淋淋地在极地飞行。

可是,一位陌生的男子抓紧了我的背影,用眼眸里的一点微光,陪我横渡寂静无声的雪地。

十年后我才知道那是属于弟弟的眼神。”

我哭着,那是我的哭声吗?

我冻洁了,冻成冰天里的雪人。

弟……弟弟,没有哭,直到……最后,一秒钟,他,还,是,不,哭。”十年来的第一次,我终于听见坚冷的母亲的哭泣,为她的另一个自己而哭。

十年来的第一次,我终于看见长久以来禁锢我的水牢,水声滴沥。

我快分不清了。

“有遗言吗?”

虚脱的我只能迸出一声颤问。

“没有。最后一次睁开眼,只说了一句:我要回家,小姨在等我。”

我瘫软在地,阳光早已刺伤我的眼。

悬浮光条中弟弟绽露罂粟般的笑容:

“对不起,弟弟今生不能让小姨当自己的新娘了。

如果有来世,能不能让弟弟称小姨作妈妈?

弟弟这辈子唯一的心愿,您会让它兑现吗?

加油,小姨。

弟弟来生的希望,全部寄托在您的今世了,小姨。”

荒木 経惟 Araki

 

鳄鱼微翘首。

鳄鱼竟也闻香而动。

大朵大朵的裙摆,如昙花一现。

女人裙下风光旖旎。

鳄鱼鼻孔翕动,自牙缝散发腐肉臭。

女人裸露脚踝素冷;鳄鱼的舌竟失灵抵不到下腭。

鳄鱼怵自于心的动物,不尽靠嘴上功夫。

鳄鱼摇尾。

鳄甲竟成了寄生虫的栖息所,怎教人不愤世嫉俗?

鳄鱼摇尾不及狗。

或笑,女人回眸凝睇,电光交错,方寸尽乱。

鳄鱼也需仰人鼻息而活。

女人娇喘微微;鳄鱼惺惺相惜,残泪点点。

卸除最后防备,鳄鱼失色。

竟是—-阉割女人?

池里莲花生得好,莲花伴美鳄么。

女人耳,阉割女人耳,形同虚设,哪里来的风情千万种?

又笑,阉割女人莲花鳄。

造物主惟一的拍案绝作。

注:图片是荒山经惟的作品,实在是喜欢喜欢。

 

他于湖边捡到一本善书。

《鸟语搜异志》,公冶长先生奉天公之命,降鸾写下的著作。

据说,他本是孔夫子的学生兼女婿,生来通晓鸟语,死后升天成仙。书中共讯问了34只鸟,历数前世今生的因缘。

堕落的娈童被罚作牡孔雀,永世无聊地炫耀毛羽。

夜间晃荡不眠、四处偷窃的男子变成猫头鹰,再也无力承受明亮的日光。

刻薄刁钻的酷吏化作嘴硬的啄木鸟,日复一日,敲打着树木。

贩女求财的赌徒,九十九世厕身羽族,化身为百灵、树喜、八哥之属,供人玩赏杀戮……

这样的话,天上的鸟禽无一不是带着罪孽飞行的恶人了。

他想,那么,他面前的这整一座湖便是一个大囚笼,龟鳖鱼虾不断地泅泳,以洗涤前世积累的恶业。

当它们最后被人钓起、剖杀、吞食,也算是罪有应得了。

可是,蒙昧无知的鱼鸟日日夜夜让欲念催动着,饥则食,倦则眠,饱暖则交配以求繁殖。

既已忘却前世种种繁复的枝节,又怎能体会今生失却人身的缘由与意义呢?

或许,他想,让它们不明不白地承受苦难,正是最严厉的处罚吧。

而某天他竟发现湖水与血肉是同质同色,交感互通。

当人们把钓线垂入湖里,他的肌肤即感到痛楚酸疼,像被针灸一样。当钓钩从湖里被拉出,他感觉精气流失,脑海里涌出昏黑的气体,全身虚弱不堪。

“鱼乃水之花。”他听过这种说法。

那么,湖水也算是一种泥土了。

他看到过许多细小的鱼苗被播入湖里,而待它们成长茁壮了,人们便动手从水里将它们拔 出,一条条看不见的脐带在空中断裂,湿答答的血水悄悄地流淌。

绝对不是花。

鱼可能更像是湖的鳞片。当人们取走任何一尾鱼,湖便承受一次刮鳞剔肉的痛楚。

他泪流满面。

他知道每只鱼从湖里被拔走,都会留下一个永不结痂的疮孔,表面上虽然风平浪静,其实不断流出黏稠的脓汁。

那些疮孔是鱼的出口,也是人的入口……

这天他躺在竹筏上睡着。

梦里,他感觉体内的水份哗哗地向下渗落,湖水重新注满他的心湖和脑海。

于是他看到了,一尾鱼急切地游到他足下,双眼浮肿,仿佛长期被PH值7的强酸的泪水浸泡着,惶惶然将要溃烂。

它摇动孱弱的尾部,仿佛被利刃刺中般,仿佛唯一的希望是钓钩,仿佛已无法再忍受水的拴囚,但无手以自尽,无脚以逃亡。

他骇然坐起,像抢救溺者般,急急甩出钓竿。

那鱼立刻咬饵不放,催促少年快快提起。

当它离水的刹那,拼命地扭腰,仿佛真是那么那么地亢奋……

那天晚上,餐桌上照样有一盘煮熟的鱼尸。被蒸烂的白眼仿佛还能瞪人,家人的竹筷起落频频,很快剔光了白嫩的肉。

他折下鱼头,仔细端详,忽然他发现鱼头左右两面的表情竟然不同:

一面仿佛中刀般扭曲着,充满悲哀,唇部下凹,生前未流尽的泪水继续滑落,因而显得特别湿润。
另一面挂着浅浅的笑容,仿佛在享受死亡的欢欣。

他想,这究竟是蒙难,还是解脱?

他剥开鱼头,吮食甜甜软软的鱼髓,细细体会积蓄在其中的美梦与恶魇。

于是他看到了浓浓的影像:

扭腰的鱼。

鸾书。

湖下的祖坟。

白浆。

本文為黃碧雲七月於香港書展演講「小說語言的隱秘」之講稿,小說家自我解析《末日酒店》之創作細節。大田出版社提供。


隱密的意思是,你沒有見到,但你知道它在。

對我來說,就是沒有說出來的話,錯寫的,亂置的,說得恐怖點,被邪靈召喚的,說得簡單點,是無法尋找,只有靜待它降臨的,直覺言語,也就是詩了。

我是以小說來寫詩的。

小說的形式很確定:人物,情節,場景,對白。以這種確定的形式開始,不會冒很大的險,總有些人物,值得一寫;總有情節,可以吸引人讀下去,真的逼得很急的話,抄襲得漂漂亮亮,也不大難;場景就是在自己裡面演一場,即是孩子發白日夢,你可以拿一塊樹葉,自己在旁述:這是一條船。將樹葉放進洗碗盤去,遊游蕩蕩,上面放一隻蟻,你又可以配音,給蟻一個名字,這是紅蟻大哥,牠乘船出海了,開了水喉,自己又說,來了暴風雨,將樹葉抽起,扮紅蟻大哥,說,風大哥,請你將我吹到紅色的地方,你說,蟻本來不是紅色的,風吹將蟻吹到廚房的牆上,牆壁血紅,這就變成了紅蟻。我小時要洗碗,一洗洗它一兩個小時,玩肥皂泡,水喉扮溪水,又做瀑布,洗碗很開心。因為有想像,有自由,有時間,有空間,長大了會寫小說,但跟我小時候洗碗沒兩樣,很開心,很好玩。

我們每個人成長都有小說經驗,聽人說故事,自己亂講大話。不過後來長大,要做其他有用的,可以賺錢,不那麼輕巧的事情,做小說這本事,愛玩的本性,慢慢便忘記,以後就像根本沒有存在過。

但有人還喜歡讀。原因和會寫一樣。但後來會不會寫小說,甚至有一個身份叫做作家,機緣巧合,也視乎自己條件的配搭。

我時常說,每個人都可以寫一部很好看的小說。其後一直寫下去,還可以寫得好看,這種人開始很少,小說可以流傳下去,成為我們文化的一部份,這種小說作者,更少更少,亦並非當事人所能夠計算。

小說容易,小說庸俗。容易所以庸俗,庸俗因為容易。

因為小說來自生活。我們每個人都有生活,如果不是文盲,每個人都會寫字。一張紙,一支筆,便可以。沒有電腦也行。

但第一本小說寫完以後,怎樣寫下去?寫小說像很多我們所說的歪路,都是先易後難,先甜後苦的。

這樣我已經到了「後苦」的年紀。這也解釋了我很多年沒有寫。沒有寫是因為無法寫,不想寫。

再一次寫小說,我幾乎覺得有點神奇。我以為我已經完蛋,用完我所有的。可能現在也是完蛋,也是在行使假幣,但過了我一生一個極為艱難的階段,我多多少少還是那個孩子,在洗碗,在遊玩。

但小說的形式無法裝載我這個老小孩所愛玩的。

詩的形式是格律,典故,意象。所以寫詩要練習,學習其他人作品,掌握語言節奏,中國詩人都熟悉典故,而典故是經年苦背才能熟悉的。意象也就是詩人所見入詩,對詩人的觀察力的要求極為嚴苛。現代自由詩對格律典故都沒有甚麼要求,只剩下意象,節奏,所以現代詩並不容易分辨好壞。

詩最困難的一部份是直覺。寫詩的直覺,讀詩的直覺。直覺無法訓練,也拒絕解釋。但直覺不是胡思亂想:直覺嚴謹,等於音樂和舞蹈的自由演繹,表演者需要極為紮實的技巧才能即場創作;直覺無形式,即是說,如果小說和詩的形式,讓我們寫和讀都有個倚靠,直覺就是自由和獨立的。

我寫小說開始忘記人物,情節,場景,對白,但我是愛好生活的人,我仍然會以庸俗又容易的小說為我直覺,也就是我的自由的基礎。所以我沒有離開小說這個形體。或者,我離開了,我回來。

我甚至沒有開始。有時候我寫下一句,這一句始終只得一句,過不久就給我清除。有時我寫了一整個篇章,全部扔掉,全然忘記我曾經寫過的。

我離開人物,情節,場景,對白;小說空無一物。

說得明白一點:你必須拋棄所有。下一句不是:如果你想得到更多。

純粹拋棄。像沒有遺書的自殺。

我時常用房間來形容,我的寫作。現在這個房間是空的。

有第一句:「他們已經忘記我了,和那間107 號房間。」

寫的時候,我不知道我是誰。我知道我想寫一間酒店。但講話的那個人,不是我。我知道要有一個房間,但107 號房間,會發生甚麼事情,我不知道。我和那個讀著「他們已經忘記我了,和那間107 號房間」這句子那個人,對於這間酒店,這個人,所知道的一樣。

我見到一個舞會了,他們穿甚麼衣服,是甚麼人,為甚麼來到這裡,這裡是甚麼地方,甚麼時候,我一一打開。

「打開一個無手人的寶盒」(《末日酒店》頁40)是甚麼意思呢,有我們最珍貴的,但荒棄了,遺忘了,無法接觸。這個無手人就是我們自己。

隱密是為了打開。正如寶物盒之所以為寶物盒,是因為其中的寶物。

但隱密不是尋寶遊戲。它不過是直覺語言的原來面貌,勇敢,安靜,無矯飾,用課文教師的語言來形容,就是無修辭,錯亂,無標點,無語法。

語文教師所教導的,是語言的規範。沒有這種規範,語言會因為過份自由而失去最基本的溝通作用。中文的語法,不嚴謹,但一樣有規範,「我祖母站了起來,吐出來了,淡白黯紫的一口痰」(頁28),應改作「我祖母站了起來,吐出一口淡白黯紫的痰」,正確語句,主體,動作,形容詞,受體,在正確語句裡都有了,並且合乎主受的排列。

合乎語法的句子,讓文義的歧義減到最低:「總督再望一望天際,微微亮,城巿的燈光。他以為是完美黑暗。」(頁68) 正確句可以是:「總督再望一望天際,城巿的燈光微微亮。他以為這天際應該是全黑的。」「完美黑暗」無確定所指,會產生歧義,到底是指1)天黑了,2)天亮但應該是黑的,3)黑暗是完美的,燈光破壞了這種黑暗,4)還是因為他的心境,黑暗至極致,所以稱完美?這一歧義句,因其不正確而產生了多重意義。這多重意義,時明時暗,在乎你的閱讀,這樣你就隱隱覺得,你這一次讀到的,可能不是你下一次讀到的,你見到的,可能你見不到,你見不到的,你又感覺可能有,可能沒有。

當你開始想,猜,找,你就開始聽到,直覺語言也就是我的邪靈的召喚。

語言教師又教導我們用標點符號,雖然很多世代的中國讀書人都沒有用過,見過,或覺得需要標點符號。標點符號就尷尷尬尬的進入我們的現代語言,它既是又不是文本的一部份,好像小時候我們默書會問,標點符號要不要計分?標點符號是不是字?

標點符號是,我們平日閱讀,不會覺得它存在。我們不會說,這個作家的標點符號很美。但當標點符號不合乎常規時,閱讀的人感到非常困擾,校對將我的稿的標點符號全改掉,就是因為一般閱讀習慣無法忍受,連標點符號都計分,都是字,都是作品非常重要的一部份。

用「顛覆」來形容直覺語言,並不正確。顛覆是有明確對象的,有現象,有現象的反面或模擬。顛覆有立場,有宣言:「所有的句號引號我都要反對,我用逗號!」直覺語言不可能顛覆。所以我說它安靜。它只是去到它要去的地方,停下。‘

但它敏感,銳利。它連一個標點符號都不放過。「副題是:《當你們背負所有的過去,我的昨夜還沒有開始》」(頁7)我用的是書名號而不是語文教師所教的引號,因為文字寫這是副題,副題當然就用引號了。直覺語言最害怕當然,但它不會因為當然而拒絕。它拒絕當然有更好的理由:這個副題其實不是副題,是一首詩。巴格里尼的作品沒有這個副題,書名號的意思也是,這全都是虛構的。不同的校對都將這錯誤的書名號改掉,變成合法的引號,我只能說,他們都是盡忠職守的好校對。

直覺語言也一樣盡忠職守,而且它相信自己的直覺。它唯一可以倚靠的。

如果它不相信自己,如果它退讓,我就沒有甚麼好寫下去。

錯置在翻譯的過程當中,引起不少困難,因為英語的句子結構,要求一個主體,讓我們知道,誰在做甚麼,如果沒有一個誰,就一定要有一個it,我們在這種句子結構,就聽到有關存在的討論,這個it ,是否先於所指而存在。這種句子結構,不允許沒有主體的存在,「我聽,好像琴音裡面,有可以讓她活下去的,我母親說,心靈之物」(頁46),如果句子改成「我聽,好像琴音裡面,有可以讓她活下去的心靈之物,我母親說」,「心靈之物」就找到主體,就是我母親的心靈之物,雖然我們還不很清楚,這個「心靈之物」是指甚麼,是感情?希望?有甚麼屬於心靈而並非食物或金錢,這種屬於肉體,顯而易見而又不可缺少的,讓我們活下去的事物?句子甚麼沒有提示。在這句錯置句,「心靈之物」成為一個獨立句子,不從屬於任何人,不屬於我母親,可能指音樂,可能指下一句的「我們年輕的時候」,心靈就是它自己,它沒有一個it,它也不屬於任何一句句子,它情願承受誤解,忽略,亦不願意走入語言規範之內。

我說直覺無矯飾。它只呈現它見到,聽到,感受到,想到的,沒有一個多餘的字,讓它變得輕巧。「桌面有房間鎖匙,長長黑黑的舊鎖匙,我就知道,這就是了,107」(頁57)。且讓我引一引我非常盡職的校對,我可以視他為語文教師,因為我相信語文教師會作出同樣的修正,這一句變成了「桌面有房間鎖匙,寫著一0七。」他是覺得,這一句寫了不應該存在的字,在他看來,這一句不過是一句很普通的句子,形容桌面有一條107 號房間鎖匙。但句子為甚麼會有「長長黑黑的舊鎖匙」,說話的孩子見到了,這一條和時間脫節的,過去了,我們會相信因此這鎖匙已經無法開啟任何房間的門,這鎖匙的形狀,顏色,孩子見到,又記住了,因為直覺呼喚直覺,所以直覺不會解釋,這是一條舊鎖匙,是鬼魂記憶中的鎖匙,而只是非常素樸的說,這是一條怎麼樣的鎖匙,因此隱藏了直覺的本質,經過這句子而沒有停留的人,看來以為它多寫了。其實恰好相反,它素樸,直接,無華采,它只寫最少的。孩子就說,「我就知道,這就是了」,孩子見到鎖匙就明白了沒有說出來的,107 房間所有的虛幻的字,所以句子只寫,107 這一個數字,因為107 房間對孩子來說,已經不是一件實物,一個房間,而是一種啟示,在這裡他聽到詩,知道生命的短暫,親近的人的來與去,這房間已經超越自己的物質存在了,所以他見到的是 107 ,而不是107 號房間鎖匙。語文規範將這一句重重推進,看起來又那麼笨拙的句子,斬成了容易理解,因此也無法呈現更多,將語義帶得更遠的單義句。

語言隱密,錯置,暗晦,幾無所指,自然引起閱讀困難。我作為一個很有經驗的寫作人,我斷不會不知道《末日酒店》是難以閱讀的。雖然我卻無法說這個小說寫得好不好,現在我對我的小說,只有創造能力,而完全沒有判斷力。又或者,我寫的小說已經拒絕判斷。《末日酒店》難以閱讀只是一個事實。

小說為甚麼會難以閱讀,它存在不是為了要有人閱讀?

以上我討論了小說的語言,這是難以閱讀的第一步。但無論怎樣隱晦,繁複,急速,它還是一篇小說,而不是詩,不是散文,也不是其他。它是小說,它回到小說的基本,雖然我說我已經忘記,就是人物,情節,場景,對白。

小說有一個說書人,我第一句已經有了,雖然我不知道他是誰,就是「我」。

一直寫慢慢便知道了,這個我是酒店管理人之後,他聽到父親母親給他講的故事,關於祖父以及酒店的前代管理人,因此這個小孩子的眼睛,「黑裡發亮,幾代人在裡面生活的眼睛」(頁59)。而這幾代管理人,我參考了「峰景酒店」的末代管理人的故事,1967 年冰度. 馬忌士買下了「峰景酒店」的經營權,他很喜愛拿破崙,所以酒店房間的掛畫是拿破崙像,杯子,煙灰缸,餐牌,明信片,都有拿破崙像,所以這個管理人有一個花名,叫做「拿破崙」,1985 年,他是坐在酒店的陽台椅子上死去的。他的兒子接替了酒店的管理工作,但幾年後舊「峰景酒店」重建。

我根據一個舊澳門人的指示,去蘇利文餐廳找過這位冰度兒子,但據說已經回去葡萄牙。

有了說書人,其他人就可以陸續登場,他們都是曾在酒店工作,出現的人。英國軍隊的故事,我參考了幾本二次大戰英國戰俘寫被囚於香港集中營的回憶錄。

酒店和家族的故事重疊,所以人物就有了母親和兩個祖母,都是我喜歡的剛烈女子。

就人物就有了情節。或許說,人物是由情節塑造的。

情節從何而來,我也很難解釋。《末日酒店》的情節,幾乎全部都是虛構的。死向日葵是一個西班牙畫家老了以後,重覆畫的主題,我將這寫在故事裡。故事中的畫家叫費蘭度. 柏索亞,就是葡萄牙詩人的名字,後來酒店七個房間的名字,也是Fernando Pessoa 在Mensagem 詩集裡的七首詩的名字,這些小趣味是我自己玩的謎語,讀者讀到固然好,沒有讀出來也不影響我希望《末日酒店》能夠寫出來的,主題與氛圍。畫家將自己沒法賣的畫丟置在街頭,這件事情發生在倫敦,我在報上讀到的,我也寫到小說裡面。所以小說作者要生活,閱讀,觀察,感受,思考,這些每日所累積的就是寫作的所謂靈感,靈感發展成熟了,就是直覺。

《末日酒店》的主角其實很簡單,就是那間酒店。我曾經想過用別的書名,一個比較抽象的書名,但沒有辦法,因為這是一間酒店的故事,沒有甚麼抽象的地方。所以場景差不多都在酒店,我創造了神秘的107 號房間,憂鬱的地下儲物室,有裂開釉壁畫的庭院。

場景,人物,情節都有了,《末日酒店》的對白,卻不是表現人物性格,推動情節的對白。這個小說的對白,是在場景人物情節之上的,所以對白幾乎近詩了,「阿爾梅達上尉說,我也曾經年輕,我也曾經有兩隻腳。」(頁15),這不是日常生活的對白。「他說,我要去見軍醫,我的眼睛壞了,我的身體也壞了」(頁20),與其說是對白,不如說是他內心獨白。在這個小說裡,對白是人物對自己內心的觀照。

當然這個小說的對白還保留推動情節,塑造性格的功用,「噴水池要拆掉,浪費地方;….好好好;那些一團一槽的水彩畫,把它們拿掉,是是是;房間號碼要用生鐵打造,你找尼爾先生打電傳過去雪菲爾訂;知道我會做」(頁18) 對白我沒有用引號,但仍然很清楚,是兩個人,一個管事,一個受命的對白;受命的那個阿方索,只會答好好好,是是是,知道我會做,即使他其實不知道,我們也就知道了這個酒店打雜,又是個駝背人的謙卑,所以他會在儲物室裡面躲一躲,在此「人世所有的委屈,他都可以默默完成」(頁19)。我們也從這段對白,知道了酒店改建的細節。

我沒有談及人物性格。《末日酒店》的主角,我們可以見到的是酒店,不可以見到的是時間,所以這個小說的人物,非常簡短的出現,像酒店裡面會出現的人。那麼簡短,所以我描述的人物性格非常少,雖然我們知道祖父非常喜愛女人,父親是個詩人,但又佔有慾非常強。

現在我們來到小說最困難的一部份,也就是,只能以直覺來描述的。語言,人物,情節,場景,對白,不過是小說可讀的形體,而小說的靈魂,或我說的直覺,是不可讀,不可解,甚至不可言說的,甚至對我來說,只能以亡魂的提示,斷續而飄忽的呈現。

所以有了房間107。這個房間裡面,有謀殺案,有自殺,有瘋狂愛情,有字,有一雙不知道是誰,可以將人拉進去的,毛茸茸的手。(頁50)

有月亮的十二種顏色,死前的六個姿勢。

字是拉丁文。

我又借用了八熱地獄,我造了一個無陰風,而且我還是不得不用塔羅牌,雖然我很想將塔羅牌刪掉,因為我在《媚行者》裡面用過,我嘗試但我無法刪掉,好像這些牌已經打開,我沒有辦法將它們拿走。

我又借用了聖經的《啟示錄》,沒有人明白,只能猜的啟示錄。

我見到硬幣在無人的酒店長廊滾動,小看守人說有鬼,fantasma。(頁66)鬼只不過是一個方便的稱呼。

這所有神秘的啟示直指時間與命運。

這啟示並非文學風格。即是說,這些神秘事物不是一種象徵,要表現某一實在的事物。他們只是在現實與想像之間懸浮,好像我們都被迷,半醒半睡。

時間與命運,互相纏繞。在一定時間裡面,重複發生的,我叫它做命運;事件向前走,走到自己的尾巴去,我叫它做時間。我這樣看時間與命運,歷史正是兩者的具體呈現。以直覺去逼近時間與命運,歷史事件變得非常微小。而更重要,或者我更關注的,是人怎樣處身於其中。《末日酒店》的人物,在時間與命運的維度裡,是非常微小的。我並不希望人處於那麼可悲而無助的處境,現實生活的我,文學的我,尋求知識的我,願意有信仰的我,時常都與這來自我的直覺搏鬥,但我又隱隱覺得,在我的生命之中,我希望與願意的,永遠都會被打敗,也就是,人的命運是可悲,人在時間裡是無助的。

但直覺並不是哲學思維,它不下結論,所以它永遠無法到達終點。它到了哲學結論,再向前走;它是因為希望與熱愛,如果熱愛這個字還不至於太庸俗,而繼續前走。

我不知道它會走到那裡,但我會安靜而勇敢的追隨,而且以我生命所有,捍衛並保有它的純粹。因為直覺最為敏感脆弱,一碰即碎,稍為冒犯,便會逃走,一起貪念,它便會消失。因此我極為小心,別人看來,已經是偏執狂傲,我只是無從解釋。

直覺無法解釋,我們只能回到小說本身。

《末日酒店》知道的。它說拉丁語 ultima forsan 「可能最後」(頁22),vanitas vanitatum omnias vanitas,虛空的虛空,它說它「換了說話的六種方式,同樣沒有人明白的不同方式」(頁28)「空白的地方阿方索都留下字,後來的人必須安靜細讀」(頁22, 23)。最可怕是它還留下了一個舊銀鐘,這個小鐘指針都跌落,散了,但還是「忠心行走」(頁82)。它的故事完了,但它說的還沒有完。

我將我最寶貴的,我最溫柔脆弱的,都放在這個寶物盒裡面,因為我很珍惜,所以很難打開它。或者它很久很久都無法打開。最後連寶物盒都腐爛。

小銀鐘會停掉。但我們知道,只要有人的話,時間繼續。

 

另一段珍贵视频:

黃碧雲:不能言說的直覺

 

黄碧云50岁了。

2011年夏天的书展,因为有小朋友,没有去成。现在想想后悔,她多少年后才会再出现在香港?

而我快步入30岁,年轻时对死亡华丽浪漫的幻想甚至以身试验的执念不知何时就成了一路无念的末世之感。

如果能够,希望我死时亦温柔而有尊严。

记录有时,忘却有时。

附上原载于明报的对黄碧云的访问。

原刊於明報
2011年7月24日星期日

黃碧雲現身,是今年書展的亮點之一。她的講座還沒開始,室內連走道也坐滿了人。每人獲發一份她親撰的講辭。然後她進來,像一個大明星。坐到講台上,神情是還沒開始就疲倦了。但,讀着讀着,她哽咽,她訴說了比預期更多的話。她還用跳Flamingo的姿勢示範小說句子的節奏。然後她也說笑,並且用心回答讀者的提問。講座完畢,大會給她獻花,她立即折下一朵玫瑰,別在鬢際。半小時後,我和其他記者在另一個房間跟她進行訪談。

許多人告訴我,他們崇拜黃碧雲多年,極渴望有機會多了解她。見過她以後,我也羨慕我自己,能夠一睹她的風采。但若你問,黃碧雲真人如何,我不懂得回答。就像,黃念欣問董啟章﹕你能一言以蔽之,說說《末日酒店》麼?董回答說﹕還沒看透。我想折衷的辦法是,把講辭以外和群訪當中,她說過的一些話,裝載心上,再向大家複述。

(關於新作《末日酒店》。)
「有一次我去澳門玩。在酒店的酒吧裏,有一個男孩子走進來,他穿著T-shirt短褲拖鞋,認識酒吧裏的每一個人,他是一個27歲的葡國人。當我看見他走進來,就有了小說的第一句。」

(《末日酒店》是用直覺語言寫成的小說。)
「寫下第一句的當時,我完全不知道這是怎樣一個故事。連句子當中那個『我』是誰也全然不知。漸漸我看見一個舞會,舞會中有許多人,我像個記錄員,把我看見的一一寫下。」

(關於寫作的純粹。)
「有段時間我常覺得有雙眼睛盯着看我寫什麼,我便完全寫不出來。我常說,寫作是,進入一個房間。為什麼要寫、自己在做什麼等問題,統共留在房間外;房門一關上,裏面只有你自己。是一種全然純粹的狀態,毫無雜念,近乎宗教的儀式,如某些人禱告一樣。要排除一切的干擾。很乾淨的。這就是我要保衛的純粹。」

(主持人黃念欣問:下一部作品,聽說是男版《烈女圖》?)
「也不知道能不能寫成……我叫它做《烈佬傳》。這部小說我寫得很辛苦,已重寫了三次。我慣用的寫作方式比較接近女性的,現在要用一把男性的聲音和Persona去寫,很困難。那些『佬』是一群老去了的六十餘歲的黑社會,我有時會去跟他們聊天。小說中有些黑社會詩,但原來這是犯法的,我也不知怎麼辦。」

(聽說你曾因為小說銷量不好而感沮喪?)
「我現在是完全放下了銷量不去想。一開始的時候你總會去爭取,一直爭取不到之後你會放棄。那種……羞辱感『你啲嘢冇人要呀。』困擾着我很長時間,到最近幾年才擺脫了。」

「靠寫作維生太騷擾作者了。寫作不是我的職業不是我的工作,也不是一種社會行為……寫作是屬於內心的,所以我常以宗教比喻寫作。」

(會考慮出簡體版麼?)
「不。我並不希望有太多讀者。因為我的作品是很安靜的,人一多便吵。」

(會考慮再版舊作麼?)
「我的編輯曾代我答道﹕還不是時候。我跟他說,你先等我死了吧……再版即是我要重新翻開舊作,我不想這樣做,目前我真的不願意再讀一次從前的作品。」

(關於生活。)
「在西班牙,每天早上醒來,喝一杯咖啡之後便開工,一直寫到下午兩三點,到四五點去上一小時的課,如果當天進度理想便收工,不然就晚上再寫。也算是有規律的。」

(關於中年。)
「我已來到人生的另一端。感到人生有限,要趕時間。趕及在死前做好要做的事。我年輕的時期比一般人長,所以發現衰老的時候感覺很突然,以前寫成了《晚蛾》。現在我已習慣了,很好。」

(鄧小樺問:現在你的人生中最重要的是什麼?)
「沒有。(唯一是)好好面對死亡吧。如今死亡是生活的命題;年輕的時候,死亡只是文學的命題,很浪漫。現在是實在的生活的命題。」

「希望自己死的時候是很溫柔、是有尊嚴的人。」

文/圖 何翹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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