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女人都有一种最隐晦的渴望,弟弟是渴望的代名词。我常常做梦,在梦里完成那个羞于启齿的关于卑微自我的许诺。刚结束上一段婚姻时,我曾施下最恶毒的诅咒,可是后来在梦里,一位陌生的男子抓紧了我的背影,用眼眸里的一点微光,陪我横渡寂静无声的雪地。后来,我知道,那是属于弟弟的眼神

弟弟又进了医院。

他昏迷时我叫着他的小名,弟弟,弟弟。

他以他紧阖的眼隔绝我。

彩绘的头像,似弟弟的眉眼神色,被供在床头。我是希望借一个彩色的梦,完成那个羞于启齿的关于卑微自我的许诺。

接连七天,我不确定自己处于失眠状态,还是梦见自己一夜不眠。

那天,姐见到我,开门见山地剥掉我的外衣,“你瘦了,不过七天,怎么瘦那么多,好像缩了一个圈?”

窝心的剌痛。还有分筋错骨的体贴。

我说,不是瘦,是融化。

能不能这么说,我释放了另一个自己。

姐摇头,“不对,你应该把最里面的那个你放出来。”

我碰碰最里面的我,受禁于水牢。

弟弟伸出他枯如小爪的左手,握我的手。

“小姨,我好了,可以又和你一起住。”

我说,“你不可以急,小姨希望看到完完全全健康的弟弟。弟弟好了,小姨一直和弟弟一起住。”

弟弟仿佛已全无了力气,半阖上浮肿的眼皮。

“你别哄我。”

我沉默。

“小姨,你有没有许愿?”

我怎么告诉弟弟说我将彩绘的弟弟的头像供在床头,如虔诚的信徒般膜拜,而画中的弟弟拥有火鹤青春,有教女人倾心的深邃眼神,有温柔的浅笑酒窝?

十年前,弟弟出世,体重不足三公斤。

我看着在我怀中挣动的弟弟,并不曾预测我捧了一个急进的生命,捧了一个日后于我心上烙下最深烙印的男婴、男娃、男孩与男人。

我曾惊异于弟弟的样子:双眼浮肿,小脸泛青,鼻梁扁斜,太阳穴和双颊上带瘀伤。皮肤泛紫、松皱,好像蜕皮蜕到一半的蛇。

抱着这样的弟弟,加重了我内心的惶恐,弟弟仿佛是被上帝诅咒的无辜信徒,却还用一双最天真无邪的失焦眼瞳追随上帝的行踪,随时准备俯身亲吻上帝的脚背。

我将弟弟抱至姐面前,姐却像是早已预知不幸的让娜,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微笑,这微笑让我惊心,姐却只是说,“你做小姨了。”

我疑心姐脸上的微笑,恍惚一个生命被诅咒的那夜我也曾有如是的表情。

我看着弟弟掉下泪来,姐说,“为什么要难过,你我都不必担心自己有一日走了,会留下他独自面对鸿蒙业障的人生。

“我的一天,也许就是他的十年。”

我捧着弟弟,从他身上分辨另一个男人留下的印迹,弟弟却好像在我怀里遇溺,似小爪的手紧抓住我的乳,我感到疼,分不清胸前痛楚是属于一个男婴的耽恋,还是一个男人的占有。

医生说,退缩的身体是“生长迟缓”,急进的生命名为“提前老化”,早老症是这两种矛盾症状的合并呈现,发生的原因不详,只因先天性基因缺损,细胞缺乏自我修复的能力,老化的速度为一般人的数倍,生理时钟急促而短暂。

而十年中目睹着弟弟成长(其实是不断衰老)的我,却担忧弟弟思想的早熟,远过于他身体的急剧变化。

与弟弟相处最亲密的那几年,七、八岁的弟弟竟像一个怀春的少女,从早到晚窝在我的书房,翻我的日记,查看我的信件,读遍我的藏书,反复播放我最爱的音乐。

那是卡农或巴哈的赋格曲。

弟弟甚至将波德莱尔的《恶之花》偷出书房,耽于忧郁与理想,巴黎风光,酒,恶之花,反叛与死亡。

弟弟央求我反诵读《患病的诗神》,

“可怜的诗神,如今,怎是这般模样?

你深陷的双眼充满黑夜的幻影,

我看到你的脸色,交替变化出

恐怖、狂热、冷淡和沉默。

绿色的女恶魔和红色的幽灵,

它们用壶向你灌过恐怖和爱情?

曾逼你陷入传说中沼泽深处的

是你握紧反搞的拳头的恶梦?

我愿意散发健康的芳香,

环绕于你坚强思想的内心深处,

你基督教徒的血在有节奏的流淌,

就像古代音节的和谐的声音,

在那里,有轮流主宰的诗歌之父

福玻斯和潘这收获之王。”

我怀疑弟弟能否真正懂得诗句的含意。

弟弟急于摸进我的花园,是否为了逃离他失速的世界?

有时深夜归来,弟弟已熟睡,书桌、稿纸、扉页上残留着枯黄半白的掉发,半透明蜷曲如梵谷笔触的皮屑,信佛小猫过境的爪纹。

为什么?

弟弟究竟是妈妈的形体的赋格,抑或是小姨的渴求逃循的模仿?

弟弟像个早萎的哲人,最爱《庄子》里灵龟朝菌的故事。

奇怪的是,他不爱问人死后的虚无,只关心一个生命诞生前的虚空。

而我却一直地疏忽了这个意象的暗示意味。

某个星钻满天,我疑心可以肉眼目击银河圆盘的夏夜,弟弟问:

“小姨,你是第一个抱起我的人?”

我微笑,你会为此怪小姨?

弟弟说,“不,这是我希望的。”

我说,我第一次抱起你的时候,真的不明白你特立独行的生命姿态呢。

宇宙太年轻。

而我们看到的星光仍在风尘仆仆地赶路。

穿过星尘射线和黑暗物质,我们看到的新家却已经是座老宅。

我们凝望夜空,遥想未来的时候,其实是在回顾一个星球形成前的太古纪元。

所以,我们的生命,都很无力。

“弟弟知道。”

“小姨还年轻,弟弟已经老了。”

我愣住,来不及反应。

弟弟又说,

“小姨做弟弟的新娘,好吗?”

崩陷内缩如黑洞。

我的弟弟究竟有多老?

十岁的弟弟,不到一米高,只有十公斤重。

事实上,七岁以后的弟弟就不再长高、增胖,也不肯外出,会见陌生人。

弟弟的身体像燃烧的蜡烛那样寸寸短缩。

膝盖弯曲,肌肉萎顿,器官功能急速退化,直到无法自由活动手脚。

可是弟弟退缩的体内却似乎有股急进的力量,生理感官的急速衰变并没有扼杀老孩子对生命孩童式的好奇。

畏光的弟弟,偏喜欢日出。

弟弟总是努力用颤抖的小手拨开眼皮,像拉起窗帘那样迎接晨曦。

不管夜里如何病变,弟弟坚持不流泪,不为自己哭泣。

七岁以后,弟弟的嘴角、唇线再也飞不起来,可是“笑意”依旧。

如果弟弟真的有幸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该教许多女子为他流泪倾心。

事实上,在我梦中出现的弟弟,常让我哭得声嘶力竭,他却只是以绵长的微笑看我,用他红润的嘴唇为我拭泪。

那天晚上之后我一直打算将弟弟送还至姐那儿。

姐却只是在电话里说,

“让他留在你那儿,他喜欢与你一起。况且,你爱他胜于我爱他。”

我错愕。

姐十年前也曾说过同样的句子。

我感觉瞬间完成的慧星式灿烂的殒灭。

我弄懂弟弟原来一直是以这样的形式,作为一个男人的并无悔意的弥补,存在于姐与我之间,继续着对两个女人的撕裂。

我拂开记忆之上的蒙尘,想起十年前的一个晚上我躲在门后谛听一个男人与姐的喘息声。

最后陷入一片安静,我仿佛听到姐的一声长叹,不知是出于倦慵的幸福或是预知诀别的痛苦。

也许是因为听到她爱的妹妹在门后施下了毒咒。

我明白姐当初并不是不爱自己的骨肉,而是对不祥生命的不忍,或者说是宁愿将其作为一种割让与补偿。

我的眼底开始潮变。

姐难道不知道她的老妹早已认定了弃情绝欲的清净?

那天,望着病重虚弱,却硬赖在两个女人之间如猫蜷伏的老弟弟,我很想说:

“亲爱的姐,让人心疼的小女人,你斩断了十年的恋情,就好像这十年来我失去的感情脐带。

而我最需要情爱的这十年已经变成了生命里的中空,悬在了某个男人冰冷的心灵里。

可是啊,可是,我的空白又被另一个男人的爱怨嗔痴填满。

未曾许诺,也无从实现的青春。”

我哭了,只是在弟弟面前,不敢嚎陶。

“我早知道,十年前,我爱的男人为什么送我一对赋别的仙人掌,”

我对姐说,

“一直放在窗台,一直放到永远。

一直以为,那对球状的绿太阳是用来横渡感情的沙漠。

原来不是。

那是我初恋的情人,我最爱的男人,从十年前开始,就想帮我贮存眼泪。”

“你受伤了?妹,你受伤了,对不对?”

姐的声音像正在抢救急症病患。

我摇头。

“结束的那晚,我施下最恶毒的诅咒。

在梦里,我看见自己赤身裸体,血淋淋地在极地飞行。

可是,一位陌生的男子抓紧了我的背影,用眼眸里的一点微光,陪我横渡寂静无声的雪地。

十年后我才知道那是属于弟弟的眼神。”

我哭着,那是我的哭声吗?

我冻洁了,冻成冰天里的雪人。

弟……弟弟,没有哭,直到……最后,一秒钟,他,还,是,不,哭。”十年来的第一次,我终于听见坚冷的母亲的哭泣,为她的另一个自己而哭。

十年来的第一次,我终于看见长久以来禁锢我的水牢,水声滴沥。

我快分不清了。

“有遗言吗?”

虚脱的我只能迸出一声颤问。

“没有。最后一次睁开眼,只说了一句:我要回家,小姨在等我。”

我瘫软在地,阳光早已刺伤我的眼。

悬浮光条中弟弟绽露罂粟般的笑容:

“对不起,弟弟今生不能让小姨当自己的新娘了。

如果有来世,能不能让弟弟称小姨作妈妈?

弟弟这辈子唯一的心愿,您会让它兑现吗?

加油,小姨。

弟弟来生的希望,全部寄托在您的今世了,小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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