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图片是荒山经惟的作品,实在是喜欢喜欢。

 

他于湖边捡到一本善书。

《鸟语搜异志》,公冶长先生奉天公之命,降鸾写下的著作。

据说,他本是孔夫子的学生兼女婿,生来通晓鸟语,死后升天成仙。书中共讯问了34只鸟,历数前世今生的因缘。

堕落的娈童被罚作牡孔雀,永世无聊地炫耀毛羽。

夜间晃荡不眠、四处偷窃的男子变成猫头鹰,再也无力承受明亮的日光。

刻薄刁钻的酷吏化作嘴硬的啄木鸟,日复一日,敲打着树木。

贩女求财的赌徒,九十九世厕身羽族,化身为百灵、树喜、八哥之属,供人玩赏杀戮……

这样的话,天上的鸟禽无一不是带着罪孽飞行的恶人了。

他想,那么,他面前的这整一座湖便是一个大囚笼,龟鳖鱼虾不断地泅泳,以洗涤前世积累的恶业。

当它们最后被人钓起、剖杀、吞食,也算是罪有应得了。

可是,蒙昧无知的鱼鸟日日夜夜让欲念催动着,饥则食,倦则眠,饱暖则交配以求繁殖。

既已忘却前世种种繁复的枝节,又怎能体会今生失却人身的缘由与意义呢?

或许,他想,让它们不明不白地承受苦难,正是最严厉的处罚吧。

而某天他竟发现湖水与血肉是同质同色,交感互通。

当人们把钓线垂入湖里,他的肌肤即感到痛楚酸疼,像被针灸一样。当钓钩从湖里被拉出,他感觉精气流失,脑海里涌出昏黑的气体,全身虚弱不堪。

“鱼乃水之花。”他听过这种说法。

那么,湖水也算是一种泥土了。

他看到过许多细小的鱼苗被播入湖里,而待它们成长茁壮了,人们便动手从水里将它们拔 出,一条条看不见的脐带在空中断裂,湿答答的血水悄悄地流淌。

绝对不是花。

鱼可能更像是湖的鳞片。当人们取走任何一尾鱼,湖便承受一次刮鳞剔肉的痛楚。

他泪流满面。

他知道每只鱼从湖里被拔走,都会留下一个永不结痂的疮孔,表面上虽然风平浪静,其实不断流出黏稠的脓汁。

那些疮孔是鱼的出口,也是人的入口……

这天他躺在竹筏上睡着。

梦里,他感觉体内的水份哗哗地向下渗落,湖水重新注满他的心湖和脑海。

于是他看到了,一尾鱼急切地游到他足下,双眼浮肿,仿佛长期被PH值7的强酸的泪水浸泡着,惶惶然将要溃烂。

它摇动孱弱的尾部,仿佛被利刃刺中般,仿佛唯一的希望是钓钩,仿佛已无法再忍受水的拴囚,但无手以自尽,无脚以逃亡。

他骇然坐起,像抢救溺者般,急急甩出钓竿。

那鱼立刻咬饵不放,催促少年快快提起。

当它离水的刹那,拼命地扭腰,仿佛真是那么那么地亢奋……

那天晚上,餐桌上照样有一盘煮熟的鱼尸。被蒸烂的白眼仿佛还能瞪人,家人的竹筷起落频频,很快剔光了白嫩的肉。

他折下鱼头,仔细端详,忽然他发现鱼头左右两面的表情竟然不同:

一面仿佛中刀般扭曲着,充满悲哀,唇部下凹,生前未流尽的泪水继续滑落,因而显得特别湿润。
另一面挂着浅浅的笑容,仿佛在享受死亡的欢欣。

他想,这究竟是蒙难,还是解脱?

他剥开鱼头,吮食甜甜软软的鱼髓,细细体会积蓄在其中的美梦与恶魇。

于是他看到了浓浓的影像:

扭腰的鱼。

鸾书。

湖下的祖坟。

白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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