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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七时十五分,闹钟响起。

叶细细感觉头痛。

身体缺乏碳水化合物,因此口臭头痛。不过还好,反正也没有人可以来一个清晨梦醒清新之吻什么的。

吞了两颗头痛片去上班。

“列车即将开出,请勿靠近车门。”

明明列车驶来时车厢还是空的,就那么一会的功夫,就挤进了一堆人。所有人都手抱在胸前。女的怕给男人摸,男的怕给人误会自己摸。

每个人的目光却是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放肆地扫,像透视光,穿透男女衣衫,目光所及处直接凸现一具具白黄黑褐的肉体,紧实或松垮,肥或瘦,胸部大或小,悦人或不堪。

密密挤挤紧紧密密,真像一场集体淫乱。

拥挤上来,拥挤等待,拥挤下去。

车厢还真是个青春的坟墓。

讲起青春,叶细细都笑到几要作死。

2.

母亲死的时候,叶细细还在上班。

母亲在夜里死,是叶细细的白天。

细细在纽约法拉盛作华人地产经纪。初来美的华人不习惯交高昂的经纪费,她累死累活带客跑一圈房,背地里客人逾过她去敲房主的门。

父亲打来电话,说母亲死了。其时叶细细正带着一个广东客看房。

客人咕哝,你都好多电话啵?!

叶细细说,“爸,我迟些覆你。”

摁了电话叶细细扯扯西服脚,带客还要穿西服高跟鞋。

在法拉盛带初来美英文还说得不好的广东福建客每日风头火势看“雅房”,还要穿西服高跟鞋,她也不明为什么。

叶细细顿一顿,说“Sorry,我知你赶,我听个电话阻住你赶去投胎!”

客人愣一愣,随即“仆Lun臭Hi啊你……屌你老母臭化西”地要捉她的头发。

叶细细头一歪地躲开,引得路人侧目。

客人大概意识到此是异地,没再对她动手动脚,投诉至地产经纪,老板当即便细声细气地劝细细自己辞职。

细细过了四个小时才回电话给父亲。拨通电话却又不知道说什么,难道问“妈真的死了吗?”

想想没什么好说,就说还要上班,劝父亲节哀。

其实已经不用上班了。

叶细细就挤入地铁。

这个城市的地铁每日载了超过500万的人,从1984来有人记录开始,每一年都有几十人卧轨死亡。

卧轨是个极好的方法,所有的脸孔最后都静默不可辩认。

那么多不忍卒睹的表情:不甘、怨忿、虚假之喜悦、肤浅之光华、媸颜陋质,还好最后都静默不可辩认。

到头须扑破,却散与他人。

每一站开门,关门,都有更多的人挤入车厢。

请关上门。

有时候细细那么渴望关上门。

3.

回到香港,车厢里亚洲人的脸孔却不比法拉盛车厢内的更多。

咖喱与香料混合的酸馊气似乎更甚。一时间让细细有时空错乱之感。

叶细细穿着西服高跟鞋找工作。

香港每一处的冷气都开得好猛,冷气吹到骨头缝间,嘶嘶嘶啃她的骨质。

“你为什么要来我们这里工作?”

“我需要钱。”

“你说什么?”

“我需要钱。”

钱钱钱钱。

成日要钱多。

干水麻都涡,借钱最折堕,爬低契哥。

贫贱拗颈多。

生仔都难过,阿女嗌肚饿,屋租都要拖。

No money no talk.

“我需要钱。难道你要我为了理想?为了理想我为什么不去做义工?”

你们真贪心,要我的时间,要我的精力,要我的知识,还要我的理想。

“你结婚了没?”

“这好像是私人问题。”

“你打算什么时候要小孩?”

“要小孩关我找工作什么事?”

“不好意思,我们这里没有工作适合你。”

其实细细是想答,“什么时候要小孩关你叉事?难道我要靠你搞大个肚”

香港让细细好熟悉,也好陌生。

香港好吵,好市井,好热闹。每个人都那么鲜活生气,风头火势。

纽约也热闹,但是是与她无干的热闹。

她原来那么喜欢热闹的一个人,在冬天那么长日头那么短的地方一呆就是十年,不过习惯了后就开始喜欢静。

日头带客接电话风尘仆仆,每日盼望的就是日光渐黯,能回到灯下沉默静止。

其日短促,一生静虑。

香港的日头漫长,每个人都鲜活生气,风头火势。

与静无关,有人问你结婚了没,有人问你什么时候要小孩,有人问你要理想。

热闹得密密挤挤紧紧密密,好像一场集体淫乱。

4.

母亲死前四个月,医院下过病危通知书。

叶细细从美国回来看母亲。

等了两个星期,母亲还未死,细细只好又返回美国。再等下去她会失了工作。

而四个月后母亲死了,再赶回来亦没有意义。

母亲病了很久,她纠缠于歉疚很久。

母亲死了细细反觉得稍微放下了些担子。

也许反而可以安心地,就这么一辈子安静下去。

然而她在断断续续的视频通话中看见缓缓抬头的父亲。

父亲抬头的动作都是那么沉与慢。

叶细细一惊,心像被火烧。

如果父亲有一天去了,谁将打电话给她,说“叶细细,你父亲死了。”

父亲原先在利东街的一栋唐楼里经营一间印刷铺,印月历喜贴。

父亲动作尚未如此沉与慢时,每帮一对新人印喜贴,总捏着那又中又西的硬卡纸把新人名字慢慢念出来,然后加上一句,我的女儿肯定有好姻缘。

04年利东街清拆,街坊不满安置补偿,要楼换楼铺换铺,只有父亲并无所谓。

“印刷街老了,楼老了,铺老了,老了的就要被抛弃。”

父亲缓缓抬头,父亲老了。

老了,被抛弃。

细细风头火势扑回香港。

十年后的香港依旧热闹。但香港的热闹好像竟也变成与她无干的热闹。

她煮饭给父亲吃。父亲边吃边说,这个菜你妈会把肉那样烧,那个菜你妈会加这些料。

叶细细撂下筷:“我十年来都是这样煮给自己吃!”

父亲就缓缓抬头,动作十分地沉与慢。

5.

香港的日光好毒,照得脸上的表情藏都藏不住:不甘、怨忿、虚假之喜悦、肤浅之光华、媸颜陋质,真真切切。

叶细细想静止都静止不来。

每天不管她前一晚煮什么菜给父亲吃她有没有梦见死去的母亲她有没有吃安眠药她有没有入睡闹钟都会响起她都会吞两片止痛片地出门,因为每天都有七时十五分。

她也有找回些旧友,下茶餐厅唱K看电影,只是大家都相对无言。

有什么好说,想到一生都是这样还有什么好说。

冬天短日头长日光毒,吵吵闹闹密密挤挤紧紧密密,反让她更喜欢静。

这里十年,那里十年。

纽约的车厢,香港的车厢。

又有什么分别。

过了铜锣湾,人少了一些,空出一个座位,叶细细坐下来。

“下一站湾仔。”

叶细细于是又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坐下来,站起。坐下来,站起,好像在她身上已经发生过千百次。

好像她安静地站起来,专注地离开,又温柔地坐下了千百次。

从1997年15岁读到黄碧云获新人奖的小说《她是女子,我也是女子》开始,迷恋热爱这个女人16年。

16年里,每有迷惑、愤怒、恐惧、疲累,或者仅仅是无话可说,都会看她的书。背着她的书出差、旅行、搬家、留学。

对她的偏爱未减,偏爱的原因却随成长而改变。

从前喜欢《她是女子,我也是女子》、《呕吐》、《盛世恋》,这样情感激烈至催人呕吐的文字,现在喜欢她的《后殖民志》、《媚行者》,对生命世事冷静而疏离之诠释。

今天重读《后殖民志》的序《理智之年》,忽然安心。

不过一时一刻。

明白,理解,平淡而安。

把这篇序一字一字录入下来。

然后便不再纠缠于无法定义自己。

我们只是以不同的方式,求解答。

如此步入,理智之年。

《理智之年》—黄碧云

也没有什么事情发生。

我们只是不再见面。

也想不起,最后一次什么时候见面,的门关上,回头看一看,我有没有想: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大概没有的。

从愤怒的年纪开始。然后我们为了不同的原因,不再愤怒。

愤怒和什么主义,马克思主义,社会主义,共产主义,后来的,女性主义,结构主义,后现代主义,都一样,不过一时一刻,主义是一种了解世界的方法,愤怒是一种尝试理解世界而生的态度。

都不是信仰。

因此,都有她的生命,有开始,有终结。

“作为马克思主义者……”他们一个一个的消失。在我的生活中消失,在他们既往的生活中消失。当马克思主义已经不能解答当前的问题,“作为马克思主义者”,如何再定义自己。

已经好久没有见过他们了。没有什么事情发生。他们只是不再找我,而我见到他们,又感到无话可说。他们还是很能说的,说话都漂亮动人。很能说,我不同意他们,但从来不想说服他们,当然也不能说服他们。

无话可说,我不再相信,革命什么,打倒什么,自己先被打倒了也不能打倒什么。他们也不想念吧,不想念,又没有更好的信仰,胶着。大家在俗世寻找各自的道路,愈行愈远。

心中时常挂念他们,但已经,无法接近。

也是这样和C渐渐远离。我们从前总有那么多说不完的话,说位置之战、法兰克福学派、社会主义、魔幻写实主义,写什么,做什么。天天见,还变变变,谈不完。渐渐远离,非常慢,时间非常长。已经很少见,一次到同事家玩,午夜三时,发觉他就住在街角,就去按他的门铃。他开门,见到我,一呆,就道,是你,进来。没什么,谈谈谈,到午夜四时,我说,我走了。他就送我走。

现在到了不再午夜去按人家门铃的年纪,会考虑别人多一些。但我还是很珍惜,有些人,可以午夜三时去按他的门铃,他也不惊奇,只说,是你,进来。

又是午夜三时,我和游站在湾仔等着在说话。抬头便见到他。他说,我在车上,见到两个女子在街头,这么夜了,想可能是你,便下来看看。当然我们不再谈法兰克福学派。不因为左翼学派过时,而是生活给我们极为艰难的历练,我们以不同的方式,寻求解答。

一时一刻,女性主义可以解答。我们一起在天台做泥胶公仔,在一个女性主义卖物摊子去卖,再思去了哪里,移了民后就再没有联络。我和K,那么亲密,她流泪时我静默,我出版第一本书书名是她替我想的,我要去巴黎就跑到她家借她同房的哑铃举重,说要练大只好提行李,我们一起游行示威,一起喝醉酒,我知道,她穿三十四号鞋子。什么时候,我们对女性主义有不同的理解,而她的愤怒,不因我而生,却刺痛了我。

… …

生活的考验,极为严酷。还未打倒什么,我们首先已经被打倒了。我们对我们相信的主义,或远离,或重新演绎。我们会因此失去我们的朋友同志。我们慢慢会知道,原来我们的知识与信念,亦不过是一时一刻,正如我们的生命,有开始,有结束,有限制。我说后殖民主义,并且追索,我说女性语言,过后不过是一堆电脑虫虫垃圾。

明白,理解,平淡而安,有选择,有追求—如此步入,理智之年。

“好的上天堂,坏的下地狱。”

罗烈坦不能从脸部辨认那具尸是否是他的妻子。他们说是,那些警察,他们在死者身上找到塞利亚的驾驶执照,她是塞利亚。

她不过三十岁,是两个男孩子的母亲。

他们告诉罗烈坦,在市区一片涂鸦墙的后面找到他妻子的尸体。

罗烈坦的眼皮很重,他想张眼看,再看看,塞利亚,很温柔的眼睛,美丽修长的脚,但此刻却很疲乏。

“此刻请不要和我说话,不要靠近我。”

他叫他们离开,从拒绝生命中得到自由。

塞利亚死后,他感到自由。

华拉出生时,她痛了20小时。米查出生时,她痛了26小时。

她有时想,如果再也见不到华拉米查,她会很快乐。

她很少想念他们。

罗烈坦,父亲,她生命中的男人们,给她爱,但没有教给她责任。

后来她的子宫被摘除,罗烈坦黯然,她松了一口气。

她是个好女孩,好妻子,好母亲。

她在意的是,她是曾经才华横溢的女摄影师。

她生米查时,罗烈坦与华拉在病房守着她。她不认得华拉。

麻醉医师抓住她像抓住一只虾,麻醉师推她,“曲起你的背“。她弓成一只虾。“要注射入你脊背,这样你没那么痛。”

华拉吓得哭。

她很疲倦,认不得华拉,“哭泣的小鬼,让他出去。”

她在手术台上,想起她的母亲垂危时,拖了好久好久,还不死。

她的母亲死后,她感到自由。

史维嘉笑着问她,我和你去伊斯坦布尔好不好?

她笑着答,还是不要了。

他想想说,也好,还是不要和你去。

他不太认真的样子,试试探探的笑容,她看出随随便便的意思。

她自觉轻俘,又受诱惑地想与他亲近。

好像一个处女。

最终他与她去了古印加的废墟。

秘鲁的国家博物馆,展出着王墓的葬品,陶器几乎全是性交的男女。

男子女子坐着拥抱,男子侧按住女子,壶口是男子巨大的阳具。

史维嘉看她,她在幽暗中被他的目光温柔爱抚。

她的身体是他的,她渴望他让她流血。

她想在他的手心中奄奄一息,甚至死亡,她假想她死后,感到无比自由。

史维嘉给她发来狄奥多拉皇后的画像。

那个著名的娼妓皇后。

“你的眼睛明亮而充满活力,像狄奥多拉。”

她感觉羞耻。

然而热烈。

“我一生都要背负羞耻,我是个肮脏的女子。“

“你是女王,是查士丁尼的女神,元老院的元老们也是你的奴仆。”

“我只需要你作我的奴仆。”

“那么与我去看索菲亚教堂。”

为了狄奥多拉。

为了查士丁尼。

为了拜占庭帝国。

为了美丽。

为了自由。

她与罗烈坦,从来没有说,关于感情。

她的笑容,也不知底蕴。

他们喜孜孜地拍照,不知其后有冷漠、憎恨、与断绝。

“你知道你要做什么手术?”

“知道,人工流产。”

“你对什么药物敏感?”

“没有。”

“你的丈夫同意你做手术。”

“是的。”

“好,要给你麻醉,这样你没有那么痛。”

她想起狄奥多拉,查士丁尼的娼妓皇后。

狄奥多拉要求查士丁尼修改罗马的法律以娶她这样的低贱女子为妻。

狄奥多拉要求女性有堕胎的权力。

狄奥多拉建立了妓女之家。

堕胎手术令她子宫大出血,她的子宫被摘除,罗烈坦黯然,她松了一口气。

狄奥多拉为婚姻中的妇女们争取更多自由。

然而婚姻的本质是不自由。

警察把塞利亚的照片放在罗烈坦面前。

罗烈坦别过脸去。

“每天她都会告诉我她去了哪里。”

“她为什么会独自去了伊斯坦布尔?”

“她说这是她一生一次的机会,去追寻她的挚爱—摄影。”

“她可曾提起她在伊斯坦布尔有熟识的朋友?”

“没有。”

“您的妻子在失踪的当日,给一个叫史维嘉的人发了两封邮件,第一封在早晨11点,‘我将会在加拉塔的附近,你会来吗?’第二封在早晨11点30分,‘我出发了,如果你想要见我,给我电话。’史维嘉在12点45分回复您的妻子,‘我马上就到,希望你仍有无线网络看到这封信。’您的妻子可向您提过史维嘉这个人?”

“没有。”

“您的妻子每天与您联系时,可有提到她是只身一人或是与友人同行?”

“她说她是独自一人。”

警察沉默,在本子上记录。

罗烈坦忽然想起些什么,说,“我想问一个问题。”

“您请问。”

“你们找到她的那一刻,有没有苍蝇咬她?我很想知道,苍蝇叮死人吗?苍蝇叮已经僵硬的死人吧?”

如果再来一次。

他邀她去伊斯坦布尔,是惟一的一次,她会不会拒绝他。

如果知道,她和他的接近,是惟一的一次,她是否会松懈意志无从抵抗。

而他确确实实碰过她,他什么都没有做,他脱下水洗蓝的牛仔长裤,里面已经射满精液。

如果知道,是惟一的一次,如生命里其他的所有事,如果再来一次,她的选择也还会是一样。

不得不热烈。

不得不辗转。

不得不渴求。

不得不不自由。

不得不死亡。

大概就是,意志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