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1997年15岁读到黄碧云获新人奖的小说《她是女子,我也是女子》开始,迷恋热爱这个女人16年。

16年里,每有迷惑、愤怒、恐惧、疲累,或者仅仅是无话可说,都会看她的书。背着她的书出差、旅行、搬家、留学。

对她的偏爱未减,偏爱的原因却随成长而改变。

从前喜欢《她是女子,我也是女子》、《呕吐》、《盛世恋》,这样情感激烈至催人呕吐的文字,现在喜欢她的《后殖民志》、《媚行者》,对生命世事冷静而疏离之诠释。

今天重读《后殖民志》的序《理智之年》,忽然安心。

不过一时一刻。

明白,理解,平淡而安。

把这篇序一字一字录入下来。

然后便不再纠缠于无法定义自己。

我们只是以不同的方式,求解答。

如此步入,理智之年。

《理智之年》—黄碧云

也没有什么事情发生。

我们只是不再见面。

也想不起,最后一次什么时候见面,的门关上,回头看一看,我有没有想: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大概没有的。

从愤怒的年纪开始。然后我们为了不同的原因,不再愤怒。

愤怒和什么主义,马克思主义,社会主义,共产主义,后来的,女性主义,结构主义,后现代主义,都一样,不过一时一刻,主义是一种了解世界的方法,愤怒是一种尝试理解世界而生的态度。

都不是信仰。

因此,都有她的生命,有开始,有终结。

“作为马克思主义者……”他们一个一个的消失。在我的生活中消失,在他们既往的生活中消失。当马克思主义已经不能解答当前的问题,“作为马克思主义者”,如何再定义自己。

已经好久没有见过他们了。没有什么事情发生。他们只是不再找我,而我见到他们,又感到无话可说。他们还是很能说的,说话都漂亮动人。很能说,我不同意他们,但从来不想说服他们,当然也不能说服他们。

无话可说,我不再相信,革命什么,打倒什么,自己先被打倒了也不能打倒什么。他们也不想念吧,不想念,又没有更好的信仰,胶着。大家在俗世寻找各自的道路,愈行愈远。

心中时常挂念他们,但已经,无法接近。

也是这样和C渐渐远离。我们从前总有那么多说不完的话,说位置之战、法兰克福学派、社会主义、魔幻写实主义,写什么,做什么。天天见,还变变变,谈不完。渐渐远离,非常慢,时间非常长。已经很少见,一次到同事家玩,午夜三时,发觉他就住在街角,就去按他的门铃。他开门,见到我,一呆,就道,是你,进来。没什么,谈谈谈,到午夜四时,我说,我走了。他就送我走。

现在到了不再午夜去按人家门铃的年纪,会考虑别人多一些。但我还是很珍惜,有些人,可以午夜三时去按他的门铃,他也不惊奇,只说,是你,进来。

又是午夜三时,我和游站在湾仔等着在说话。抬头便见到他。他说,我在车上,见到两个女子在街头,这么夜了,想可能是你,便下来看看。当然我们不再谈法兰克福学派。不因为左翼学派过时,而是生活给我们极为艰难的历练,我们以不同的方式,寻求解答。

一时一刻,女性主义可以解答。我们一起在天台做泥胶公仔,在一个女性主义卖物摊子去卖,再思去了哪里,移了民后就再没有联络。我和K,那么亲密,她流泪时我静默,我出版第一本书书名是她替我想的,我要去巴黎就跑到她家借她同房的哑铃举重,说要练大只好提行李,我们一起游行示威,一起喝醉酒,我知道,她穿三十四号鞋子。什么时候,我们对女性主义有不同的理解,而她的愤怒,不因我而生,却刺痛了我。

… …

生活的考验,极为严酷。还未打倒什么,我们首先已经被打倒了。我们对我们相信的主义,或远离,或重新演绎。我们会因此失去我们的朋友同志。我们慢慢会知道,原来我们的知识与信念,亦不过是一时一刻,正如我们的生命,有开始,有结束,有限制。我说后殖民主义,并且追索,我说女性语言,过后不过是一堆电脑虫虫垃圾。

明白,理解,平淡而安,有选择,有追求—如此步入,理智之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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