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1.

七时十五分,闹钟响起。

叶细细感觉头痛。

身体缺乏碳水化合物,因此口臭头痛。不过还好,反正也没有人可以来一个清晨梦醒清新之吻什么的。

吞了两颗头痛片去上班。

“列车即将开出,请勿靠近车门。”

明明列车驶来时车厢还是空的,就那么一会的功夫,就挤进了一堆人。所有人都手抱在胸前。女的怕给男人摸,男的怕给人误会自己摸。

每个人的目光却是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放肆地扫,像透视光,穿透男女衣衫,目光所及处直接凸现一具具白黄黑褐的肉体,紧实或松垮,肥或瘦,胸部大或小,悦人或不堪。

密密挤挤紧紧密密,真像一场集体淫乱。

拥挤上来,拥挤等待,拥挤下去。

车厢还真是个青春的坟墓。

讲起青春,叶细细都笑到几要作死。

2.

母亲死的时候,叶细细还在上班。

母亲在夜里死,是叶细细的白天。

细细在纽约法拉盛作华人地产经纪。初来美的华人不习惯交高昂的经纪费,她累死累活带客跑一圈房,背地里客人逾过她去敲房主的门。

父亲打来电话,说母亲死了。其时叶细细正带着一个广东客看房。

客人咕哝,你都好多电话啵?!

叶细细说,“爸,我迟些覆你。”

摁了电话叶细细扯扯西服脚,带客还要穿西服高跟鞋。

在法拉盛带初来美英文还说得不好的广东福建客每日风头火势看“雅房”,还要穿西服高跟鞋,她也不明为什么。

叶细细顿一顿,说“Sorry,我知你赶,我听个电话阻住你赶去投胎!”

客人愣一愣,随即“仆Lun臭Hi啊你……屌你老母臭化西”地要捉她的头发。

叶细细头一歪地躲开,引得路人侧目。

客人大概意识到此是异地,没再对她动手动脚,投诉至地产经纪,老板当即便细声细气地劝细细自己辞职。

细细过了四个小时才回电话给父亲。拨通电话却又不知道说什么,难道问“妈真的死了吗?”

想想没什么好说,就说还要上班,劝父亲节哀。

其实已经不用上班了。

叶细细就挤入地铁。

这个城市的地铁每日载了超过500万的人,从1984来有人记录开始,每一年都有几十人卧轨死亡。

卧轨是个极好的方法,所有的脸孔最后都静默不可辩认。

那么多不忍卒睹的表情:不甘、怨忿、虚假之喜悦、肤浅之光华、媸颜陋质,还好最后都静默不可辩认。

到头须扑破,却散与他人。

每一站开门,关门,都有更多的人挤入车厢。

请关上门。

有时候细细那么渴望关上门。

3.

回到香港,车厢里亚洲人的脸孔却不比法拉盛车厢内的更多。

咖喱与香料混合的酸馊气似乎更甚。一时间让细细有时空错乱之感。

叶细细穿着西服高跟鞋找工作。

香港每一处的冷气都开得好猛,冷气吹到骨头缝间,嘶嘶嘶啃她的骨质。

“你为什么要来我们这里工作?”

“我需要钱。”

“你说什么?”

“我需要钱。”

钱钱钱钱。

成日要钱多。

干水麻都涡,借钱最折堕,爬低契哥。

贫贱拗颈多。

生仔都难过,阿女嗌肚饿,屋租都要拖。

No money no talk.

“我需要钱。难道你要我为了理想?为了理想我为什么不去做义工?”

你们真贪心,要我的时间,要我的精力,要我的知识,还要我的理想。

“你结婚了没?”

“这好像是私人问题。”

“你打算什么时候要小孩?”

“要小孩关我找工作什么事?”

“不好意思,我们这里没有工作适合你。”

其实细细是想答,“什么时候要小孩关你叉事?难道我要靠你搞大个肚”

香港让细细好熟悉,也好陌生。

香港好吵,好市井,好热闹。每个人都那么鲜活生气,风头火势。

纽约也热闹,但是是与她无干的热闹。

她原来那么喜欢热闹的一个人,在冬天那么长日头那么短的地方一呆就是十年,不过习惯了后就开始喜欢静。

日头带客接电话风尘仆仆,每日盼望的就是日光渐黯,能回到灯下沉默静止。

其日短促,一生静虑。

香港的日头漫长,每个人都鲜活生气,风头火势。

与静无关,有人问你结婚了没,有人问你什么时候要小孩,有人问你要理想。

热闹得密密挤挤紧紧密密,好像一场集体淫乱。

4.

母亲死前四个月,医院下过病危通知书。

叶细细从美国回来看母亲。

等了两个星期,母亲还未死,细细只好又返回美国。再等下去她会失了工作。

而四个月后母亲死了,再赶回来亦没有意义。

母亲病了很久,她纠缠于歉疚很久。

母亲死了细细反觉得稍微放下了些担子。

也许反而可以安心地,就这么一辈子安静下去。

然而她在断断续续的视频通话中看见缓缓抬头的父亲。

父亲抬头的动作都是那么沉与慢。

叶细细一惊,心像被火烧。

如果父亲有一天去了,谁将打电话给她,说“叶细细,你父亲死了。”

父亲原先在利东街的一栋唐楼里经营一间印刷铺,印月历喜贴。

父亲动作尚未如此沉与慢时,每帮一对新人印喜贴,总捏着那又中又西的硬卡纸把新人名字慢慢念出来,然后加上一句,我的女儿肯定有好姻缘。

04年利东街清拆,街坊不满安置补偿,要楼换楼铺换铺,只有父亲并无所谓。

“印刷街老了,楼老了,铺老了,老了的就要被抛弃。”

父亲缓缓抬头,父亲老了。

老了,被抛弃。

细细风头火势扑回香港。

十年后的香港依旧热闹。但香港的热闹好像竟也变成与她无干的热闹。

她煮饭给父亲吃。父亲边吃边说,这个菜你妈会把肉那样烧,那个菜你妈会加这些料。

叶细细撂下筷:“我十年来都是这样煮给自己吃!”

父亲就缓缓抬头,动作十分地沉与慢。

5.

香港的日光好毒,照得脸上的表情藏都藏不住:不甘、怨忿、虚假之喜悦、肤浅之光华、媸颜陋质,真真切切。

叶细细想静止都静止不来。

每天不管她前一晚煮什么菜给父亲吃她有没有梦见死去的母亲她有没有吃安眠药她有没有入睡闹钟都会响起她都会吞两片止痛片地出门,因为每天都有七时十五分。

她也有找回些旧友,下茶餐厅唱K看电影,只是大家都相对无言。

有什么好说,想到一生都是这样还有什么好说。

冬天短日头长日光毒,吵吵闹闹密密挤挤紧紧密密,反让她更喜欢静。

这里十年,那里十年。

纽约的车厢,香港的车厢。

又有什么分别。

过了铜锣湾,人少了一些,空出一个座位,叶细细坐下来。

“下一站湾仔。”

叶细细于是又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坐下来,站起。坐下来,站起,好像在她身上已经发生过千百次。

好像她安静地站起来,专注地离开,又温柔地坐下了千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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