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去另一家药厂面试一个职位,这个职位,我整整面试了一年(完全没有说笑),面试经历本身有很多值得记录的好玩事情,但这个持续了一年的面试又串连了很多其他的点,比如药厂的沉浮、美国医药系统的种种问题、对药物定价的种种诟病、对药厂的妖魔化。所以还是延续之前的风格,以这个面试为并不明晰的主线,这处那处地想到什么说什么。

迷海沉浮,必心存热爱

像前文说的,我在这一行的资历非常、非常、非常地浅。到今天为止,在这个行业我才算是满打满算混够了3年。然而这短短3年,是我疯狂成长的3年。

2014年3月,我毅然从一家会计师事务所辞职,甚至不愿意等会计师事务所帮我递交H1B签证申请,在5月份去一家成立仅几个月,只有4个人的专做医药的小咨询公司(几乎是个皮包公司了)报到,算是如愿以偿正式转行,也从此进入了我无休止无尽头的折腾与沉浮。小公司不过多久就濒临倒闭,我差点因为老板不愿意出钱办H1B签证从此失去在美国工作的机会。

我记得面试这第一份医药小咨询公司的工作时,我什么都不懂,除了我实习时做过的阿尔海默兹症的几个药外,我连其他的药名都说不出几个,全凭一腔没头没脑的热血让人施舍了我一份工作。我在这个小公司只工作了短短5个月,公司就濒临倒闭,在小公司彻底终结我的H1B身份要我滚出美国前,我面试一家专做医药的咨询公司拿到了offer,面试的时候,我心虚得要命,但是终于能表面镇定地做完美国市场的案例了。

而在过去的半年里,我因为药厂重组被裁又面临丢失身分要滚出美国,这一次危机则更紧迫,我甚至连转在配偶身份以H4身份呆在美国缓一缓的后路都没有。我一定要在2个月的时间里拿到offer并且递交签证申请。在2个月的时间里,我疯狂地面试了不下20家药厂,从泌尿到癌症、从勃起障碍到女性避孕、从品牌药到非专利药、从美国市场到欧洲市场、从新药上市到专利过期对抗仿制药,从定价到营销…令我欣喜的是,我发现无论是什么话题,我都感兴趣都能说出个所以然。当我避重就轻地说我有10年的工作经验,所有的人都以为我在医药领域摸爬滚打了10几年。

于是我知道这三年反反覆覆的折腾、担惊受怕、因为变动与巨大的压力导致我失去了我和老公期待了好久好久的东西,其实并没有给我只空留悔恨, 我还是收获了很多。

而看看我身边同样在药厂沉沉浮浮的人们,如果不是对这一行有巨大的热爱以支撑,在如此充满变动与未知的环境中生存,会每天都过得很痛苦。

嗯是的,药厂的大时代,你我于其中沉浮求生存,必先心存热爱,才不至溺水而亡。

性格决定命运,这句话竟然是真的!

2015年12月底,我结束了我的最后一个医药咨询项目。这个项目持续了一年多,是帮助一家single product company(只有一个药的小公司)的一个当时还在临床二期的治疗骨关节炎痛疼的注射药做上市。这个小公司是从研发团队衍生而来的,被PE私募买了,CEO是搞研发出身,自上而下团队里缺少做药物上市的Commercialization的人。我的老板带着我,成了这家小公司的“半正式”员工,从测试药物的Target Product Profile目标产品概况,到搜集health economics and outcome的证据、做定价的research与建模,再到搞渠道寻找合适的specialty pharmacy作为合作伙伴,再到为这个公司画组织架构图,建议创建什么部门,每个部门招多少人,上市前18个月做什么,上市前12个月做什么…

如果说人生的道路上总有一些什么里程碑性的事件让你突然有了方向感,那么这个项目就是我的一个里程碑,我清晰地知道了我最想要做什么,什么工作最让我超级有兴奋感,就是launch new drugs — 在一个新药上市团队里上新药!

终于我逮到了这么一个机会,一家成立仅仅4个月的叫白夏甜(哈哈好喜欢这个名字)的生物制药公司,刚由另一家制药与医疗设备公司重组剥离,产品线里有10多个新药有望在未来的1-5年内上市,正在招兵买马。我和面试我的新老板一拍即合相见恨晚,虽然我身边的每个人包括我自己觉得刚剥离新建的小生物制药公司充满风险未知,在获得家人的支持后,我就几乎是惯性地follow my heart去了。

现在回头想,性格决定命运,这句话真的是对的。我一直以为我是个典型的事无巨细畏缩型的巨蟹座,看起来也是这样,什么都害怕什么都想躲避,但不知道为什么,每一次我都选择了更不安全更冒险的那个选项,甚至不肯等一等不能留一点余地。所幸的是,我真的有一个无条件波澜不惊支持我的老公。我每一次冒险把自己至于险境的崩溃大哭,他都轻描淡写说最差又能怎样。下一次我好了伤疤忘了疼又倾向更危险的选择时,他又说那就做你想做的呗。

于是,我就又奔着不安定与危险去了,满怀激动地加入了我梦寐以求的真正的药厂。

而命运轨迹总是惊人的重复,回想我的第一份医药工作:我加入只有4个人的医药咨询公司不到5个月,公司就倒闭。这一次,没有人知道的是(除了CEO与大高层们),在白夏甜从原公司重组剥离的第二天,就有一家叫谢儿的药厂询价收购白夏甜。我加入白夏甜后不到一个月,收购信息被公布,不到5个月就Day 1,谢儿对被并购的白夏甜开始了漫长而疯狂的重组裁员之路。

我们组所在的大部门的大头,是个亚裔女性,在白夏甜从原公司剥离的时候,她本在原公司的加州办公点。白夏甜成立,她被重组到了白夏甜,白夏甜选址波士顿,于是她举家刚刚从西海岸搬到了波士顿。我刚一上班作自我介绍,她就很友好地邀请我周末去她的house warming party新屋暖屋派对。她说,“虽然我加入得比你早,但是我们家才刚刚搬到这个地区,所以I am pretty new我也是新人。” 于是在一个美好的周末,我和大部门的好多同事去了她的house warming party,她的房子看起来超级新。有同事告诉我,这位亚裔头头没有买房子,而是买了一块地,请人建了一所房子,这新房子才刚建好她才刚算是settle down。

大概就是新屋暖屋派对后的第一、二周吧,并购消息就被公布了,再过了3、4个月,她就知道她不会在并购后的新公司有职位了。在Day 1后不久,她就离开了,没有人知道她刚刚才请人建好的一大幢新房子怎么样了。后来我看她的LinkedIn,她已经搬回加州去了。

我和老公说,天哪,如果是你,你能想像是怎样一种踩到狗屎的心情吗?她被旧公司踢到剥离重组的新公司,离开几十年生活的亚裔最喜欢的西岸,她的两个儿子都是高中生,都有了自己的朋友友圈,然后举家搬到波士顿,花了1百万美金买地建房子,搬进新房子后不到1个月被告知裁员了,不到5个月就失去了工作!!

这是怎么一个疯狂的行业啊?!!

老公轻描淡写地说,那她在搬离西岸时,也是作出了她的选择,她可以选择不搬的。

对啊,她作了她的选择。她是不是也像我一样,倾向了更危险的选择?

也许我不必担心她,也不必担心我自己。因为命运冥冥中,早被我们的自己的性格所决定了。

 

 

 

 

 

上次写到了药厂的重组如呼啸前进的碾压一切的车轮。明天恰逢我要去做另一家药厂的面试,这场面试非常地特殊,所以有感而发,继续接着写上次没写完的药厂的大时代。这个话题实在有太多角度可说,我就从我个人的经历与角度,这里说一点,那里说一点吧。对了,对文中提到的药厂,我突发奇想试着用女孩儿名字的谐音来隐去真名(来猜猜看我说的是哪一家吧^_^)

冥王星:始终背对阳光

五年前我读MBA一年级的暑假,去了一家叫伊莱的药厂实习,做一个治疗阿尔海默兹症的三期药,我的老板,是一个白发、斯文儒雅、不多话看起来有些严肃的爱尔兰裔美国人。在这次实习前,我对真正的医药一无所知(我只是个搞财会的),这次实习的经历与我的这位老板算是把我引上一条不归路:狂热而危险。

这位老板是做新药定价的Guru,他领导了后来打败伟哥成为第一的壮阳药(说壮阳药不太专业,是勃起功能障碍)当年上市时的新药定价,到今天也常常被作为新药上市定价超级成功的案例而提起。

这位老板教给我了许多他自己的framework,在实习快结束的时候他带我去见了他非常推崇的一位医药市场经济学的教授,叫E.M.Kolassa,这位教授出了好几本关于医药定价的书,我的老板非常欣赏他。那个时候,value-based pricing(价值定价)还没像今天一样成为一个几乎泛滥的词,现在回想起来,这位老板与Kolassa教授,推崇的就是价值定价并且将价值量化的理念。

话说回来,当时我的老板在做被认为可能是第一个能够延缓阿尔海默兹症病情进展的新药的定价。整家公司对这个药寄予了厚望,在当时被认为是这个药厂继打败伟哥的壮阳药后的下一个blockbuster(年销售额>10亿美金)重磅药物。老板对我说,现在这家公司一半以上的资源与精力都放在这个药上,you will get all the attention and you should feel lucky,你会得到所有的注意力,你也应该感到很幸运。

的确如此,在有CEO讲话的一个公司大会上,CEO不停地提到这个药的名字。在我打交道的部门,只要是与这个药有关的小组,全是一片如火如荼的景象:各个小组都可见新人报到因为要增派人手、不同的research project相继展开、各种新项目的milestone里程碑被制定规划、人们飞往不同的地方参加不同的会议再把新的insights与重点带回来……我的老板把我推向各个部门 ,让我在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填鸭一般地从不同的组“攫取”他们几个月甚至几年来工作的半成品与成品。我惊叹于有如此巨大而又细分的部队,各自攻克庞杂而又具体的话题,让我眼花缭乱应付不及。几个月下来我积累了十几二十个联系密切的stakeholder“关系者”,这十几二十个“关系者”就是我的直接“攫取”对象,而他们的身后,又至少各自有或大或小的一组人在进行着这样那样的工作。

实习期满,我装着满满的收获离开了。后来我与我的老板一直保持着联系。我的老板时不时写一个很简短的note给我,说说这个药的近况。一年后,这个药的第一次三期临床实验失败了,没有达到实验设定的primary endpoint主要终点。我的老板如旧给我写了个很短的note,告诉我实验失败了,他们还没有放弃,但是应该会有很大的改变。

当时我还没有进入药厂这个行业,还不完全明白老板说的很大的改变是什么。又两年过去了,我在一家专做医药的咨询公司工作。知道我应聘这家咨询公司时,我的老板还为我写了一封洋洋洒洒的推荐信。有一天我收到一封公司内部邮件,是来自于我实习时的一位“关系者”,竟然跳来了我们公司做老板–这位“关系者”对我很好,总是给我“补课”知无不言,我实习结束时他还送了我一封他自己画的巨大油画。这位“关系者”说,Vivi,才知道我们竟然在同一个公司,一起吃个饭吧。

在一起吃饭的时候,我才知道在第一次临床实验失败后,伊莱又调整了临床终点进行了第二次实验,不幸又失败了。第二次失败后,这位已经在公司待了17年的“关系者”整个组共十多个人被整全部砍掉了。还有一位我非常敬仰的,在公司待了20多年的另一位长者,整个小组也全被砍掉。我的老板在公司待了超过25年,他很幸运地保留了职位,但是变成了顾问(似乎是公司不必负责保险福利什么的)。

想起当年的如火如荼、热闹非凡、忽然觉得很唏嘘,这位一起吃饭的“关系者”说,别担心,they will be fine他们会没事的。药厂是这样,药死人死,药活人活。

再后来,2016年11月份,离我实习已经四年多过去了。我看到新闻说,这个曾被寄予无数厚望治疗阿尔海默兹症的药物,在痛苦的第三次修改终点后重又进行的临床试验再次失败后,终于被伊莱痛苦地宣布从此放弃。有多少个组又将被无情地砍掉,而冥王星人(阿尔海默兹患者)们仍将背对阳光继续身陷苦寒。所幸的是,我深深敬爱的带我走入药界的第一位老板,仍留在伊莱。可其他的我所认识的“关系者”们,几乎已经走的走,散的散了…

妹子,飘起来!

前面写的有点伤感了,来点动感刺激点的。

话说有一个叫飘妹的小生物药厂,这几天让所有人都疯狂了。这个叫飘妹的股票,这个月初的时候不到30块钱,到今天涨到快80元,不到一个月涨幅快200%,因为FDA对他们家一个治乳癌的药投了favorable vote(大概就是推荐批准的意思)。

而在2014年的时候,当他们家这个治乳癌的药三期试验成功的时候,他们家股票也经历了一次300%的疯涨。

所以在FDA批他们家药的时候,一定还有一次涨的机会(可能没有200%、300%那么疯狂),有钱的同学们可以买他家股票。我们家因为没有钱买股票,只能干瞪眼羡慕妨忌恨到牙痒。

仅仅几天时间就能200%、300%的股票翻倍增长,我想除了在医药行业,应该其他行业很少见了。这就是药死人死,药活人活,或者简直是药活人疯魔。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如雪

写到这里,我就忽然想起这句词,觉得很应景。

前些日子去一间叫爱薇的药厂面试,也拿了offer。爱薇可算是奇迹,是全球十大药厂里最年轻、成长最快、股东回报率最高的一家。他们家有个药,叫做世界最好卖的药,年销售额100亿美元,也许是世界上惟一一只能达到年销售额100亿美元的药(100亿!上帝!100亿!)。业界的人把爱薇戏称做“白雪公主与七个小矮人”,因为这只年销售额100亿美元的药占了公司>60%的收入,一个白雪公主支撑起了一个美好的仙境 ,相比之个爱薇其他的药,都成了小矮人。然而这个白雪公主马上就要过专利期,平价的生物仿制药虎视眈眈,没有人能知道白雪公主若是倒下了,其他的小矮人能不能担起保卫城堡的重任。有人预测白雪公主被生物仿制药攻克后,爱薇将每年以15%的速度销售额递减。谁忍看白雪公主的头发朝如青丝暮如雪?想想就觉得有些悲凉。

又前些日子去一间叫爱斯丽卡的药厂面试,也拿了offer。爱斯丽卡大概是全球十大药厂里去年最多阵痛的一家了。他们家有个药,曾经也是达到过60亿美金年销售额的重磅药物,只是已经过了专利期,于是从去年开始我的身边忽然涌出了好多曾经爱斯丽卡的人,据说全球有30%的人被裁员,美国有700多人在圣诞节前两周被告知失业。兔死狗烹,仿佛是这个行业永远的主题。但在阵痛后,爱斯丽卡挣扎着转型专注做癌症,我觉得他们的方向是对的,私下希望他们能获得成功重振旗鼓。

一个面了整整1年的试…

休息一下,未完待续。

-自由的车轮-

上篇说到了为啥企业重组在美国是家常便饭,我个人觉得是自由的缘故。

自由是美好的,而自由的代价也是沉重的。改一句德国作家赫尔曼黑塞的《在轮下》的话,我觉得还蛮贴切的:“面对呼啸而至的自由(原时代)车轮,我们必须加速奔跑,有时会力不从心,有时会浮躁焦虑,但必须适应。它可以轻易地将每一个落伍的个体远远抛下,甚至碾作尘土,且不偿命。”

即便一个人早已对企业重组司空见惯,当重组落在自己的头上时,对生活的冲击扰乱,仍是巨大甚至痛苦的。

在我正经历我所在的企业里一年内的第四次重组时,我的先生也正在经历他三年来的第一次重组。他告诉我,他的五十多岁的老板说:“在我的职业生涯中,我已经经历过了三次重组,这是第四次。我已经差不多对此免疫了。” 他的老板在过去的30多年中,每7-8年就因为重组被裁员,这是他第4份工作,也以被裁员告终。他的老板还没有到退休的年纪,但是以这样的年纪、这样的位置,也很难重新再找到一份工作了。对于一个人来说,真的很唏嘘与残酷,每7-8年被裁一次,到第4次被裁,似乎人生也就差不多这样了。

我听了自然也觉着甚是苍凉,真真是“自由的车轮,碾作尘土,且不偿命”。但是心里又想,每7-8年一次,其实已经是很长很长在美国算得上很“稳定”的周期了,在我所在的药厂这个行业,在今天这个时代,7-8年才一次重组简直算得上是“大锅饭”了。

为什么我说“今天这个时代”?因为生物制药,不过也就是近二十年才兴旺蓬勃的,虽年轻,却层叠沉浮、此起彼落。让我想起小时候看的TVB的一部港剧《大时代》,激昂而动荡。身处这个行业,最常听到的词就是change变化,uncertainty不确定性。

几乎每两个星期,就会收到CEO的“organizational change announcement”(组织变化声明)的邮件,宣布哪些身居要职的人又将离职了。而每两个月左右,就会有一个team meeting(部门会议),通常以宣布该部门内部高层的离开与变动开始、接受大家的讨论与问题作结。

在最近的一次部门会议上,我听到了我认为最完美的一次关于“变化”的演说。在宣布了两个高层的离开决议后,大家沉默不语。一个留下的领导为了拉回士气,说:“在这个行业,我们的生活(原话是”life”),就是change(变化)!在以前,我对change是拒绝的(原话是“Resistant”),我憎恨变化,我认为工作上的变化扰乱了我的生活。但是渐渐地,我意识到,在这个每天都在变化的行业,我无法将工作的变化与我的生活隔绝开。我无法在生活中保持静止以对抗工作上的变化。惟一行得通的,就是接受这种变化,让我的生活随着工作的变化而变化。后来,我变得更有弹性了(原话是”Resilient”),我每天走进办公室,我了解变化是我的工作与生活的一部分,我甚至期待(原话是”Expect”预期)变化。

我觉得这段话实在是太妙,一个Resistant对一个Resilient,简直太完美。也恰有我开头引用的德国作家赫尔曼黑塞说的“面对呼啸而至的时代轮必须适应”的一层意思。我已经暗自将这位领导的话偷来,放在我的面试准备库中,真是对于“如何看待变化”这种问题最完美的回答!

是啊,在这个行业,我们的life,就是change!让我想起《大时代》里的宣传片同样铿锵的句式:“呢个系咩时代?大时代!”

那接下来就说说,药厂的重组、药厂的大时代。

-药厂的大时代-

待续…

为啥企业重组在美国是家常便饭?

我觉得美国是个很伟大的国家。在我的眼里,它最伟大的地方,在于自由。这种自由体现在方方面面。有我走我的独木桥、你走你的阳关道,谁也别评判谁的自由。有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不是非得西风压倒东风、非得拥护一套体系的自由。最最珍贵的,是因为有着这样自由的环境,所以能够保育并滋养思想的自由。

自由也体现在雇佣关系上,在美国企业(不是学校、政府机构等)最常见的劳资雇佣方式大概就是Employment at will–自由或任意雇佣原则,雇主雇佣或解雇员工是自由的,员工受雇或离开雇主也是自由的,不需要给理由。理论上一方提出终止,当天员工就可以走人。(我妈妈第一次听说时,惊呼天哪那不是一点保障都没有!)

而自由反映至市场,就是金钱的流动、货物的买卖都为所有者个人自我意愿所驱动。说得严重一点,就是“惟利是图”(其实惟利是图也正是经济人假设的核心吧)。美国真正地是一个自由市场,身处自由市场中的企业,也真正做到了“惟利是图”:企业为了寻找新的利润增长点而不断寻找购买的目标;而反过来所有企业也都可以待价而沽没什么情感上的负担;当资产或业务不再是给企业带来利润的重点核心部分时便迅速无痛剥离;当topline收入无法再增长时便将手术刀上划到成本上裁员节流。

在美国企业工作后,我切身地学会了两个词儿,一个叫earnings call盈利电话,另一个叫consensus price(或者consensus estimate)共识价格(或共识预期)。对于上市企业的CEO们来说,大概就是周而复始地被这两件事儿追着赶着跑了。分析师们会给出一个对企业的共识价格/预期,其实就是对盈利的一个预测数据; 而每个季度,上市企业都要向公众和股东一五一十地汇报盈利情况,若是盈利情况miss the consensus price没有达到预测,可就大势不妙,意味公司运营得没有像股东所期待的那样。每次miss the consensus price,企业里大概都是哀鸿遍野:股价又该跌了,CEO又该想点事搞作搞作了。

我并不大懂经济学,但总结一下我的观察,我觉得正是因为自由–自由的市场、自由的“惟利是图”、自由的雇佣关系、等等给了美国企业十足的动力、宽松的环境、机动性与灵活性去重组,甚至是短期高频的重组。而自由与自由带来的家常便饭的重组确实也带给企业更多改变的机会:举个不太自由的反例,全美汽车工人联合会(工会),在我看来是一种反自由的存在,而美国汽车工会也被视为拖垮美国汽车行业的“活癌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