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说到我去面了一个持续面了一年的试,今天这家公司终于给我offer了。

上个星期,在漫长的拉踞战后:我和所有给我offer的药厂各自谈判,答应给我递交H1B签证、答应要等我至少2个月才能上班、而且同时允许我不获签证批准拿收据上班(因为加急被取消我又被裁员马上丢身份)… 由于是和律师与通常宁愿无事一身轻一点也不帮忙的HR打交道,这场拿offer后的谈判拉踞战甚至比我面试找工作还要bumpy起伏。在最后愿意为了我将就所有条件的几个雇主中,和家人商量考虑地点环境后终于选定了一家签了offer。

今天的这个offer因为拖得太久来得太迟,必然是会错过了,心里觉得很可惜,但也算是为这4个月来密集的找工作、画下了一个句号。2个月裁员通知,外加2个月的延缓期,我总算在被踢出美国倒计时定时炸弹爆炸前又获得了在美国苟延残喘一段时间的机会。

借着这家公司为引子,继续有一茬没一茬地说药厂的故事吧。像之前一样,所有的药厂,都以女孩儿的名字谐音为名:)

患难中的缘份

这家叫爱克美斯的公司是家总部在爱尔兰的公司,规模不大。公司的强项是神经学:精神分裂、重度抑郁症等等。

与这家公司的缘份始于我的第一次重组。前面提到过,我的现任雇主白夏甜,一家从其旧公司剥离、仅仅成立4个月的生物制药公司,在剥离后第二天就被一家叫谢儿的专做罕见病的药厂收购。2016年中合并公司开始了第一轮重组,在第一轮重组中,白夏甜的高层包括CEO、CFO、研发、HR全部下马,各疾病领域的头头儿们纷纷或主动或自愿地离开。我的大组的老板,一个从西海岸搬来在波士顿买了块地盖新房子、房子刚盖好还没住几天的亚裔女性被裁掉,我们小组的小老板的职位也被除掉了。

我和我们小组的同事成了孤魂野鬼,大刀还没落到我们头上,但必须未雨绸缪,恰逢看见爱克美斯在为他家治疗重度抑郁症的新药招人,我就申请了他家的职位。申请后不久,人事便安排我和招聘经理进行了电话面试。

在这行工作,可能是变动、未知、花样太多,我总感觉好像在一个大赌场。不仅仅是指工作的稳定性,而是各方各面,小到一个药的前途、公司的前途,大到一个疾病领域的治疗发展、医疗政策与大环境。于是在赌场里的人们,感觉总和其他行业赌场外的人有些不一样的气味。而其中的赌徒们,各自气味又有些各不相同,而我和这个招聘经理,大概就是有种气味相投的感觉吧。

招聘经理在制药浸淫了几十年,一直做新药的上市,他负责爱克美斯所有在试验阶段的新药上市筹划。讲起美国managed markets的各种话题,聊得很投机。这个招聘经理十多年前毕业于沃顿商学院,恰好是我在咨询时做得最有趣最成功的一个项目的客户高管的同班同学。这个招聘经理告诉我,他们正打算为一个第三期试验的药筹划组建团队。但是风险还是很大,因为这个药之前的三期试验已经失败过两次了。他觉得我很适合,可是他不敢保证第三次试验会不会成功,问我能不能先当contractor(合同工)。我只好说,由于我是外劳(H1B),在美国是不能以合同工身份被雇佣的。

招聘经理说,他们刚贴出招聘广告,想看市场上有什么合适的人,第三次三期试验结果还有两个月就出来,如果成功,人头预算马上会被批准。我说我明白:在第二次试验失败后,这家公司的市值就蒸发了40%(药死人死,药活人活),如果第三次试验再失败,别说组建新团队成泡影,连这家公司可能因再次遭受重创岌岌可危。

两个月后,这个治疗重度抑郁症的药的第三次三期试验终于成功,爱克美斯的市值稍稍回水。招聘经理联系上我,要我去见见他们组的人。于是我去了现场面试。招聘经理是个淡肤色的黑人大伯,儒雅有些学术气,他的第一个问题是我迄今以来遇到过的最棒的面试问题。他问,“既然你现在在做新药的定价,我就问一个定价的问题好了,所有的人都说药厂很贪婪,美国药物定价面临着有史以来最严重的危机。我自己觉得其实并不是这样,你是怎么觉得的?”

我的心里竟然很激动,很想拥抱这个黑人大伯。从新药定价开始说起,我们开始了煞不住车的海聊。这次海聊值得另开一篇记录了。在面试了七、八个人之后,黑人大伯来送我出去,说,我相信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在美国六年,每一年我都在面试工作没停过,整整面了连续的六年,几乎是个面霸了,这一次面试竟然让我觉得我收获了很多竟然还揣着好些open questions回家了。我知道遇到一场好的面试是多么的难得,大多数的面试都是奔着审试面试者是否qualified而去的,而能让面试者觉得thought provoking和intriguing的,我到今天为止也只遇到过两次。于是我满心期待着为这个黑人大伯工作,我觉得我们一定会很合得来。

然而不到一周后,不幸的消息就来了,虽然第三次三期试验成功,但是FDA似乎并不太买账(毕竟前两次都失败了),在与FDA pre-submission的会议上(新药提交申请前,要与FDA开pre-submission的“通气会”,看看FDA什么态度,FDA是对数据很满意,还是有些别别扭扭想要更多 数据,开“通气会”探好FDA的口风对准备新药申请十分重要,可以避免提交申请后被FDA拒批–被拒批对股价和市值的影响可是灾难性的),FDA对第三次三期试验的设计百般刁难,甚至提出有可能会需要再做一次第三期试验,这是个非常负面的信号,可能意味着上市时间至少被推迟一年以上。

黑人大伯联系了我,其实不联系我也明白,这个组建团队的计划,又要被搁置了。不多久,我们公司也开始第二轮重组,在这轮重组中,我们原来小组的所有同事被裁掉了,只留下了我一个人。我告诉黑人大伯,既然我留下来,那我暂时就不会动了。

在第二轮重组结束后三个月,CEO在今年二月初宣布开始第三次重组,我们新药战略部门硬指标裁员30%,我在第三轮重组中被裁掉了。其他部门更为惨烈,研发项目管理组裁员70%以上,做市场的好些整个部门凭空消失了裁员达100%:原来是一个疾病领域下一个药一组人,在第三次重组后变成一个疾病的七、八个药仅一组人。

我又联系上了黑人大伯,黑人大伯说,他们刚刚招了一个Director级别的人,这个Director汇报给他,他们正好还想再招一个汇报给Director的人,他希望新的Director有话语权能拍板决定用自己觉得合适的人,新的Director五月中旬上班,他希望我能五月中旬来见见新的Director。

于是时间拖到了5月中旬,离我第一次电话面试已经一年过去了。这次我只是去见新的Director,一自报家门,真令人啼笑皆非,这位新Director来自于谢儿,专做美国市场,也是在第三轮重组中被裁员的,我在得知我被裁后不久甚至还和他通过Email向他询问他贴在谢儿内部招聘网站的一个内部机会。我问他,我以为专做美国市场的很安全,他摇摇头说,“我们也是非常的brutal残酷啊,你上次问我的内部机会,那是在第三轮重组前贴出来的,你在联系我的时候,我已经知道我们整个组会被砍掉的消息了。”

新的Director白发苍苍,虽然不如黑人大伯那么有睿智的感觉,但我也非常喜欢。在我和新Director面试的时候,黑人大伯还敲开人议室的门,和我打招呼,说Vivi我知道你来了,过来和你Say Hi。

和爱克美斯的来来回回,像是一场患难中建立的缘份,爱克美斯在一次又一次试验失败、市值蒸发、FDA发难下如履薄冰,我在一轮又一轮重组中抢到逃生板又被大浪打翻。到最后都各自历完了这一波的风浪总算想要好好凝视对方,却又已经登上不同的船,错过四目交会的时机了。

不过谁知道呢,这片海的浪头一个接一个,也许不过多久,我们就又会被浪头卷进大海又再重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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