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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城无故事

(一)阿凡提

美国东部刚下了一场暴雪,美国人民如临大敌,新闻里连续两日滚动播出东部几个大城市禁行的消息。我躲在屋内把暖气开到极大,冰箱里堆满了食物 ,好像在等末日降临 。第二日早晨推开门 ,雪况并不那么槽,只是在暖气房被烘干脱水了一日一夜的皮肤,忽然被凛冽的空气一裹碰,像在脸上一齐划开好多个口子。我赶紧呵了一口气在戴了手套的手上,捂 在脸上。脸没那么疼了。

就忽然想起了九年还是十年前我在北京认识赵家蓉的冬天,有天晚饭点儿我站在西藏大厦楼下等赵家蓉,只穿了一件羊呢大衣没有帽子和手套的我被冻得都要魂魄出窍了,赵家蓉见到我的第一件事儿,就是伸出手往她手心儿呵了一大口气,然后用手罩着我的脸 ,她戴着手套,呵的那口气好像化成软软的绒手套上温温湿湿的好多小珠子,弄得我感觉像脸上突然被她亲了好几口般地不好意思。

九、十年前的冬天,我刚毕业不久,在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做小小审计员,刚好被分到一个要出差至北京的项目上。这是一个“会审”的大项目,各个子地区的审计组全部汇集到北京,洋洋洒洒估计得有百来号人,全坐在一个像国企大饭堂的大屋子里,连办公的桌子也像是饭堂里的长条桌,大家在长条桌两边依次坐开。大屋里时不时传出像喊号子一样的声音,有人隔着老远地喊:XXX省,你的XXX数是什么?那时的我连怎么过Journal都还不是很搞得清是怎么回事,我的工作就是找数,我的小组长问我一个什么数,我就哗拉哗拉地找,然后大声地报数。这般景象对我来说也实在是新鲜有趣。

我的小组负责的是个小地区,来自广州所上京会审的只有我一个小朋友,还有一个北京本地的小组长,大屋内的人我基本不认识,其余几个常打交道的就是三两个香港来的常常问问题的经理们。到晚上下班的时候,北京本地的小组长回自家去了,剩我孤零零一个人,几个香港人就把我捎上找饭吃。

有一天晚上,跟着这帮香港人到了一家叫阿凡提的餐厅,我一看餐厅里错落有致的大长条木餐桌,不禁傻眼:白天工作坐大长条,晚上吃饭还是坐大长条!一个香港经理笑说,这个餐厅很有特色的,吃完饭你可以踩上这个桌子跳舞!另一个香港人故作神秘地对我说,你们广州所的老大很喜欢这里的,特别钟意这里一个跳舞的女仔!

不记得这家餐厅的味道到底好不好了,只记得台上表演跳维舞的女孩儿们真的都很漂亮,特别出人意料的是还说一口特别溜美语腔调的英文,九点多的时候客人们吃得差不多了,服务员开始清盘子,女孩儿们就中英双语地鼓励大家跳 上长条桌跟着她们跳舞。有一个女孩儿和男孩儿留在台上独舞,其他人走入食客中,跳上各张桌子,拉着食客们也纷纷加入。

一个香港经理指着留在台上独舞的女孩儿说,那个就是你们老大特别钟意的女仔啦!

(二)男孩女孩

那个时候在所里出长差,还不能每个星期都回家,只有三个星期以上才能用公费报销回家的机票,大家基本都有两个周末要在出差地过,几个香港经理又把没有北京小组长罩着的我捎上和他们去泡周末的北京酒吧。

有一次去了一个叫男孩女孩的酒吧,据说这个地方出了好几个火了一阵子的歌手,去的那个晚上有个女孩登台唱了首很奇怪的歌,喔 爸爸…嘿妈妈…喔 爸爸…嘿妈妈…然后就飞呀飞(我就是这样才知道了有个王蓉,唱了首神经兮兮 的《我不是黄蓉》,和《爸爸妈妈》)。几个香港经理就很激动,叽哩叽咕争论这个女孩子是不是就是阿凡提 领舞的女孩子,一个非说不是的经理问我看是不是,我一心茫然,阿凡提里领舞的风情万种的维族姑娘忽然变身冷艳女青年唱着这么一首后现代的歌。几个香港人就非要说等她下来后拉她过来请她喝酒问她是不是。

后来她休息时还真被拉过来了,一问,还真是阿凡提领舞的那个女孩儿。几个香港人就很开心地起哄。这个女孩儿倒也不怎么搭理他们,反倒对我很感兴趣的样子,坐在我旁边,也大多数时候只朝着我和我说话,问我哪儿人,哪儿毕业,做什么。她对我的工作好像比我还弄得明白,我真心觉得她是特别聪明,唱英文歌时英文也太纯正了,一问她,北二外的。听我说我至少好几个周末要呆在北京,又没有什么认识的人在这儿,她凑我耳边说,等下去洗手间给你我电话,下次在北京我带你玩儿,别跟着这帮人!

(三)西藏大厦

就这样我认识了赵家蓉。一个长得漂亮、唱得好、跳得好、说一口特溜的美式英文的北京姑娘。后来在北京的周末我就真的只跟着她混 :簋街(才知道了这个字读鬼),三里屯,串胡同儿,吃小碗牛肉和北京的大排档,我们俩还去保利剧院看了一场原创小剧场 。每次吃饭喝东西都她都要抢着付钱,我很不好意思,她说,妞儿,这能有多少钱啊,而且你才刚毕业,也没赚多少工资吧?– 明明是我比她要大个一岁,却偏偏被她叫成妞儿。

后来我决定要请她在北京吃高档广东菜。做好了功课,去了家叫盛世唐宫的,我专挑贵的没标价格的时价海鲜,但真没吃到什么特别正宗的广东菜式,却让我出了一个大糗。我刚工作不久,私人只有一张3000元额度的中行信用卡。我们出差常得自己垫付着钱再报销,结果我也没谱,没心算一下时价海鲜的时价和重量,卡上所剩的限额竟然不够买单,服务员拿着卡走来回了。赵家蓉在旁边笑得够呛:小妞你逞什么能啊?说着就要抢单 。我脸都红了,最后硬是把她制止住了,用我的借记卡付了账。走出餐厅那会儿估计我脸还是胀红胀红的,并排走着的她忽然把我身子掰过来给我一个大熊抱,说,太感动啦!广东菜真的好吃,等我去广州你你带我吃遍广州!

一顿特别囧的广东菜和一个大熊抱后,我们厮混的时间从周末延伸至了工作日。我们的碰头地点总是我住的西藏大厦酒店前面。赵家蓉周六晚上唱歌,周四和周五跳舞。我工作日里说不准几点能下班,于是常常是观察着小组长给他家里人或是女朋友打电话了,我再给赵家蓉打电话:今天要不要加班,大概几点几点能走,我先回西藏大厦,然后等她来接我。之前一起混饭 的几个香港经理见我越来越独行,起了疑心,问我是不是在北京新交了个男朋友。

在会审的大房间打私人电话是件难事儿,大房间里本来手机信号就不好,再加上大家坐长条桌,你挨着我我挨着你,毫无隐私可言。我打电话都跟做贼似的,跑出大房间,推开消防门走到楼梯间,楼梯间信号比大房间还微弱,得打开楼梯间的一扇小窗户,右手肘撑在窗台上脑袋手机都稍微伸出窗户外一点儿,说话才听得清 。我是穿着一件单衣从暖气房走出来的,每次打电话给赵家蓉,我都冻得一个透心凉,加上张着嘴在冷风里说话,竟然得了急性支气管炎,不发烧,光咳嗽。

有次赵家蓉听我说句完整的话都困难了,说你们南方的姑娘真是娇弱啊,吹吹风就病 了。要么晚上你别出来了,在酒店呆着,我带东西上你那儿吃。又问我,你平时咳嗽了都吃什么止咳呀?我说,蛇胆川贝末。结果那天她除了晚饭,还带了一保温壶的白萝卜糖水。她说,实在没买到蛇胆川贝末,我听我朋友说白萝卜麦芽糖水治咳有用,给你煮了一大壶。我打开保温壶一看,黄黄的水上漂着好些块看起来还生生的白萝卜,我倒出来一咬,白萝卜还有生辣味儿,给她也一尝,我们俩都笑得不行。赵家蓉说,饭可以不吃,这水你可得喝了。于是我们俩餐馆打包来的饭菜也先放在一边儿,一人各喝了一肚子生辣萝卜麦芽糖水。

那天晚上赵家蓉先是在我躺着的单人床上从身后抱着我,在我咳的时候拍拍我的后背,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地、睁大了眼睛地听她的呼吸声。后来终于她起来跳去了另一张单人床,我也迷迷糊糊有了睡意。夜里我咳醒找热水喝的时候发现她睡得不是很踏实,翻来翻去,我小声问赵家蓉我有没吵到你?她却又没作声。

(四)东方广场

那个时候没想过为什么会和赵家蓉这么地要好,只觉得她和我从前认识的每一个人都不一样。过了很久听到有个词儿,叫“文艺女流氓”,在我认识的人里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赵家蓉。我认识特别文艺的女孩儿,当然也认识属流氓一派的男孩儿,而赵家蓉呢,就像是站在左端是文艺右端是流氓的这条轴上的中点的一个人。她曾凑在我耳边说“下次我带你玩儿,别跟着那帮人”,一口一个“妞儿”地叫我,一转身却又唱起安静的英文歌,在明明被我吵得睡不着的夜里背对着我不作声。

在北京就这么呆了快四个月,天没那么冷的时候我从客户类饭堂的大房间挪去了我们北京所办公的地方,东方广场。恰逢我们所的老大,一个香港人也正在北京所出没,我们这位老大最憎恨员工“没格调”,再三强调我们要“professional”,要“elegant”。我还记得他说,穿着很cheap的衣服sell service,人家会觉得你sell的service都很cheap。于是我也就没像在客户那里入乡俗地穿得那么乡土气息了,每天都西装套装蹬着高跟鞋人模狗样的。

赵家蓉还是和我常常工作日约晚饭,可是我不能走得那么利索了,有几次估计是被人看穿我眼神涣散没有足够的workload,在我正打算call it a day的时候被不认识的资历高级一些的同事们揪去打点儿下手。

赵家蓉在东方广场楼下等我,被给同事揪住的我放了两次鸽子。还有一件事让我有点犯怵,我想起香港经理带我去阿凡提餐厅吃饭的时候说,这就是你们老大好钟意的女仔。我一直没敢问,难道她和我们老大有什么交集,万一有交集,东方广场同事们来来去去的,说不好就这么巧在我们碰头的时候撞见我们老大,该有多么地尴尬!于是第二次放她鸽子后我和她说,以后一起吃饭别在东方广场等我了,你先去吃饭的地儿,我可以坐地铁去找你。

有一周我刚从每三个星期一次的home trip (我们管每三周一次公家报销机票的回家叫home trip)回到北京,给赵家蓉带了一个大礼品盒的广州陶陶居的XO瑶柱酥。回来的那个周二我拎着礼品盒去东方广场,打算晚上拿给已经约好吃饭的赵家蓉。不想被眼尖的北京所的同事发现,问我是不是带给大家吃的。我脸皮特别薄 ,不好意思说不是,只好硬着头皮拆开大礼品盒放在台子上,大家竟也不客气,路过看到就拿一小盒。我一边笑着说不用谢一边气得挠心。后来我只好很猥琐地趁没人看到把四五个小盒独立包装的瑶柱酥扫进我的电脑包。晚上见着赵家蓉时我从电脑包里掏出几个压得很难看的小盒子,摊在饭桌上,看着那不争气的丑不拉唧的瑶柱酥,气得眼泪都出来了。赵家蓉拿起一个小盒子扔我,说,这么点事儿也犯得着哭?!我更气:本来就快挤碎了,还扔?!

(五) 大北京

我快结束项目回广州了,就要离开北京的时候已经不用下班时把高跟鞋换成防水的靴子才能好好儿走路了。同事们散伙前几堆人几堆人地吃“收job”饭 ,几个香港经理又提议去阿凡提餐厅, 这回我的北京本土小组长也参加了。我提前告诉了赵家蓉,刚好是她跳舞的晚上。吃饭时香港经理又指着我把“她们所老大好钟意的女仔”这个梗拿出来说,我的小组长也是八卦的家伙,很有兴趣地问这问那,香港经理们就说,在三里屯的酒吧又碰上过这个女孩呢,没想到唱歌也很好听,这个女孩是北二外的。

我的北京小组长说,哈哈哈哈,你们有没有听过“好男不娶北二外,好女不嫁北建工”啊?几个香港经理马上睁着放光的眼睛说什么意思什么意思,北京小组长就娓娓道来,几个香港人听得边使眼色地暗笑,我也是第一次听说,听得我心里冒火,表面上还装着呵呵笑。

吃得差不多了服务员们在陆续地收盘子,有穿着民族服装的男女在走来走去,跳舞的时间又快到了,我远远看见穿着民族服装的赵家蓉朝我们走过来,我突然间耳红心跳,想着不知她会说些什么我又该怎么接。不知道她是不是看出来我非常紧张,于是她只是和我们笑着打了声招呼,然后便走到离我们两桌外的客人处说话,好像是她的熟人。几个香港经理又照例很激动,说肯定是她记得我们。

而我的心好一会儿了还使劲儿地扑通扑通跳,也不知为什么。

阿凡提收job饭后我就没能再找着机会和赵家蓉吃上一顿饭,只在我上班的时候她专门跑过来东方广场楼下一起喝了杯咖啡,我老是提防地东张西望,生怕我们所的老大take a coffee break倏然出现在买咖啡的队列中。

走之前我觉得该有些什么仪式一般的东西,比如去她曾经用手捂住我的脸的西藏大厦前再晃一晃,或者和她去她给我留下电话号码的男孩女孩喝上一杯,又或是和她去她走过来时让我紧张地脸红心跳的她跳舞的阿凡提好好地吃一顿饭,只是这一次我不必看她跳舞。

然而终究是什么也没有发生地,我便回广州了。

(六)大城,小城

到广州后我给赵家蓉发了条短信,意思是谢谢她几个月的陪伴,我去北京好多次了,但是这次是因为她几个月的陪伴我才觉得北京原来这么地美好,更喜欢北京了。

就这么条短信我写了删删了写改了好几次才发出去。主要是我们好像很少短信沟通,都是打电话。一时间要付诸文字的时候竟然有点不知怎么办才好的意思,写得多一点觉得酸,根本不像我们面对面的说话方式,写得少一分觉得疏,我们大笑着一起喝黄糖水嚼生白萝卜的记忆让我写不出“如果有来广州一定要找我”这样的短信。

具体短信是偏酸还是偏疏我记不大清了,但赵家蓉过了好久才回我,而且她回了我一条英文短信。赵家蓉英文那么好,却从没在我面前说过英文。

她回我的英文短信是,Wish you lots of love, joy, and happiness.

看完我整个人都不大好,有难受,也有失落。

我就没有再给她短信。

和北京比,广州就像座小城,好像有些在大城的背景下说的话做的事,放到小城中就不那么自然,比如“下次在广州我带着你玩儿,别跟着那帮人”…又或者是我在广州等赵家蓉晚饭,她大概也不会呵了一口气在手套上然后捂着我的脸让我感觉像是她亲我过后口水留在了我的脸上而不好意思。

反过来也一样,在小城,我常常买一塑料袋简装的陶陶居XO瑶柱酥,放几包在手提袋里,坐在出租车后座上饿了顺手撕来一包吃,吃了手背抹抹嘴屑子撒一身,我大概不会,在广州某个餐馆,因为带给赵家蓉的瑶柱酥盒子被挤歪了而气得掉眼泪。

之后我换了新手机和新号,更是没有再通过电话,但是我还是把她的号码办理入到新手机里。后来我因私去北京好些次,不知为什么,始终没有鼓起勇气发个短信说,嘿,是我啊,我换号了,我在北京,见一面好吗?!

再过了几年,我又在一个冬天去北京,那时我已经从所里辞职了,约一个transfer去北京所的旧同事吃晚饭,我在东方广场楼下等她,不期然看到穿着一身很挺的西装的围着围巾的我的“前老大”一边在啃一个麦当劳的包包,另只手里拿着一杯麦当劳的饮料,步履匆匆从门 外走进东方广场,估计是要赶回去加班,都到电梯前了还不忘低头多啃几口包包。看得我目瞪口呆,有那种“豪门梦碎”的感觉,说好的”格调”呢?说好的”elegant”呢? 就算再忙,也不是应该眉头紧锁地握着杯加冰的威士忌最多心不在焉地从高冷的小冷盘里拿点东西吃而不是边走路边啃麦当劳吗?(后来这个梗也被我用了很久,每每和旧同事碰面,说起这件事,都能好笑上一阵子。)

看到“前老大”匆匆啃麦当劳包包的样子我在心里偷笑,笑着笑着便不知为什么转而想起了赵家蓉,便觉得一点也不好笑了。

这就是我一段有关大城的故事。

其实我也不确定算不算是一段有关大城的故事。大城的故事每天上演,我的故事,也许本不算故事…

28

1.

七时十五分,闹钟响起。

叶细细感觉头痛。

身体缺乏碳水化合物,因此口臭头痛。不过还好,反正也没有人可以来一个清晨梦醒清新之吻什么的。

吞了两颗头痛片去上班。

“列车即将开出,请勿靠近车门。”

明明列车驶来时车厢还是空的,就那么一会的功夫,就挤进了一堆人。所有人都手抱在胸前。女的怕给男人摸,男的怕给人误会自己摸。

每个人的目光却是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放肆地扫,像透视光,穿透男女衣衫,目光所及处直接凸现一具具白黄黑褐的肉体,紧实或松垮,肥或瘦,胸部大或小,悦人或不堪。

密密挤挤紧紧密密,真像一场集体淫乱。

拥挤上来,拥挤等待,拥挤下去。

车厢还真是个青春的坟墓。

讲起青春,叶细细都笑到几要作死。

2.

母亲死的时候,叶细细还在上班。

母亲在夜里死,是叶细细的白天。

细细在纽约法拉盛作华人地产经纪。初来美的华人不习惯交高昂的经纪费,她累死累活带客跑一圈房,背地里客人逾过她去敲房主的门。

父亲打来电话,说母亲死了。其时叶细细正带着一个广东客看房。

客人咕哝,你都好多电话啵?!

叶细细说,“爸,我迟些覆你。”

摁了电话叶细细扯扯西服脚,带客还要穿西服高跟鞋。

在法拉盛带初来美英文还说得不好的广东福建客每日风头火势看“雅房”,还要穿西服高跟鞋,她也不明为什么。

叶细细顿一顿,说“Sorry,我知你赶,我听个电话阻住你赶去投胎!”

客人愣一愣,随即“仆Lun臭Hi啊你……屌你老母臭化西”地要捉她的头发。

叶细细头一歪地躲开,引得路人侧目。

客人大概意识到此是异地,没再对她动手动脚,投诉至地产经纪,老板当即便细声细气地劝细细自己辞职。

细细过了四个小时才回电话给父亲。拨通电话却又不知道说什么,难道问“妈真的死了吗?”

想想没什么好说,就说还要上班,劝父亲节哀。

其实已经不用上班了。

叶细细就挤入地铁。

这个城市的地铁每日载了超过500万的人,从1984来有人记录开始,每一年都有几十人卧轨死亡。

卧轨是个极好的方法,所有的脸孔最后都静默不可辩认。

那么多不忍卒睹的表情:不甘、怨忿、虚假之喜悦、肤浅之光华、媸颜陋质,还好最后都静默不可辩认。

到头须扑破,却散与他人。

每一站开门,关门,都有更多的人挤入车厢。

请关上门。

有时候细细那么渴望关上门。

3.

回到香港,车厢里亚洲人的脸孔却不比法拉盛车厢内的更多。

咖喱与香料混合的酸馊气似乎更甚。一时间让细细有时空错乱之感。

叶细细穿着西服高跟鞋找工作。

香港每一处的冷气都开得好猛,冷气吹到骨头缝间,嘶嘶嘶啃她的骨质。

“你为什么要来我们这里工作?”

“我需要钱。”

“你说什么?”

“我需要钱。”

钱钱钱钱。

成日要钱多。

干水麻都涡,借钱最折堕,爬低契哥。

贫贱拗颈多。

生仔都难过,阿女嗌肚饿,屋租都要拖。

No money no talk.

“我需要钱。难道你要我为了理想?为了理想我为什么不去做义工?”

你们真贪心,要我的时间,要我的精力,要我的知识,还要我的理想。

“你结婚了没?”

“这好像是私人问题。”

“你打算什么时候要小孩?”

“要小孩关我找工作什么事?”

“不好意思,我们这里没有工作适合你。”

其实细细是想答,“什么时候要小孩关你叉事?难道我要靠你搞大个肚”

香港让细细好熟悉,也好陌生。

香港好吵,好市井,好热闹。每个人都那么鲜活生气,风头火势。

纽约也热闹,但是是与她无干的热闹。

她原来那么喜欢热闹的一个人,在冬天那么长日头那么短的地方一呆就是十年,不过习惯了后就开始喜欢静。

日头带客接电话风尘仆仆,每日盼望的就是日光渐黯,能回到灯下沉默静止。

其日短促,一生静虑。

香港的日头漫长,每个人都鲜活生气,风头火势。

与静无关,有人问你结婚了没,有人问你什么时候要小孩,有人问你要理想。

热闹得密密挤挤紧紧密密,好像一场集体淫乱。

4.

母亲死前四个月,医院下过病危通知书。

叶细细从美国回来看母亲。

等了两个星期,母亲还未死,细细只好又返回美国。再等下去她会失了工作。

而四个月后母亲死了,再赶回来亦没有意义。

母亲病了很久,她纠缠于歉疚很久。

母亲死了细细反觉得稍微放下了些担子。

也许反而可以安心地,就这么一辈子安静下去。

然而她在断断续续的视频通话中看见缓缓抬头的父亲。

父亲抬头的动作都是那么沉与慢。

叶细细一惊,心像被火烧。

如果父亲有一天去了,谁将打电话给她,说“叶细细,你父亲死了。”

父亲原先在利东街的一栋唐楼里经营一间印刷铺,印月历喜贴。

父亲动作尚未如此沉与慢时,每帮一对新人印喜贴,总捏着那又中又西的硬卡纸把新人名字慢慢念出来,然后加上一句,我的女儿肯定有好姻缘。

04年利东街清拆,街坊不满安置补偿,要楼换楼铺换铺,只有父亲并无所谓。

“印刷街老了,楼老了,铺老了,老了的就要被抛弃。”

父亲缓缓抬头,父亲老了。

老了,被抛弃。

细细风头火势扑回香港。

十年后的香港依旧热闹。但香港的热闹好像竟也变成与她无干的热闹。

她煮饭给父亲吃。父亲边吃边说,这个菜你妈会把肉那样烧,那个菜你妈会加这些料。

叶细细撂下筷:“我十年来都是这样煮给自己吃!”

父亲就缓缓抬头,动作十分地沉与慢。

5.

香港的日光好毒,照得脸上的表情藏都藏不住:不甘、怨忿、虚假之喜悦、肤浅之光华、媸颜陋质,真真切切。

叶细细想静止都静止不来。

每天不管她前一晚煮什么菜给父亲吃她有没有梦见死去的母亲她有没有吃安眠药她有没有入睡闹钟都会响起她都会吞两片止痛片地出门,因为每天都有七时十五分。

她也有找回些旧友,下茶餐厅唱K看电影,只是大家都相对无言。

有什么好说,想到一生都是这样还有什么好说。

冬天短日头长日光毒,吵吵闹闹密密挤挤紧紧密密,反让她更喜欢静。

这里十年,那里十年。

纽约的车厢,香港的车厢。

又有什么分别。

过了铜锣湾,人少了一些,空出一个座位,叶细细坐下来。

“下一站湾仔。”

叶细细于是又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坐下来,站起。坐下来,站起,好像在她身上已经发生过千百次。

好像她安静地站起来,专注地离开,又温柔地坐下了千百次。

“好的上天堂,坏的下地狱。”

罗烈坦不能从脸部辨认那具尸是否是他的妻子。他们说是,那些警察,他们在死者身上找到塞利亚的驾驶执照,她是塞利亚。

她不过三十岁,是两个男孩子的母亲。

他们告诉罗烈坦,在市区一片涂鸦墙的后面找到他妻子的尸体。

罗烈坦的眼皮很重,他想张眼看,再看看,塞利亚,很温柔的眼睛,美丽修长的脚,但此刻却很疲乏。

“此刻请不要和我说话,不要靠近我。”

他叫他们离开,从拒绝生命中得到自由。

塞利亚死后,他感到自由。

华拉出生时,她痛了20小时。米查出生时,她痛了26小时。

她有时想,如果再也见不到华拉米查,她会很快乐。

她很少想念他们。

罗烈坦,父亲,她生命中的男人们,给她爱,但没有教给她责任。

后来她的子宫被摘除,罗烈坦黯然,她松了一口气。

她是个好女孩,好妻子,好母亲。

她在意的是,她是曾经才华横溢的女摄影师。

她生米查时,罗烈坦与华拉在病房守着她。她不认得华拉。

麻醉医师抓住她像抓住一只虾,麻醉师推她,“曲起你的背“。她弓成一只虾。“要注射入你脊背,这样你没那么痛。”

华拉吓得哭。

她很疲倦,认不得华拉,“哭泣的小鬼,让他出去。”

她在手术台上,想起她的母亲垂危时,拖了好久好久,还不死。

她的母亲死后,她感到自由。

史维嘉笑着问她,我和你去伊斯坦布尔好不好?

她笑着答,还是不要了。

他想想说,也好,还是不要和你去。

他不太认真的样子,试试探探的笑容,她看出随随便便的意思。

她自觉轻俘,又受诱惑地想与他亲近。

好像一个处女。

最终他与她去了古印加的废墟。

秘鲁的国家博物馆,展出着王墓的葬品,陶器几乎全是性交的男女。

男子女子坐着拥抱,男子侧按住女子,壶口是男子巨大的阳具。

史维嘉看她,她在幽暗中被他的目光温柔爱抚。

她的身体是他的,她渴望他让她流血。

她想在他的手心中奄奄一息,甚至死亡,她假想她死后,感到无比自由。

史维嘉给她发来狄奥多拉皇后的画像。

那个著名的娼妓皇后。

“你的眼睛明亮而充满活力,像狄奥多拉。”

她感觉羞耻。

然而热烈。

“我一生都要背负羞耻,我是个肮脏的女子。“

“你是女王,是查士丁尼的女神,元老院的元老们也是你的奴仆。”

“我只需要你作我的奴仆。”

“那么与我去看索菲亚教堂。”

为了狄奥多拉。

为了查士丁尼。

为了拜占庭帝国。

为了美丽。

为了自由。

她与罗烈坦,从来没有说,关于感情。

她的笑容,也不知底蕴。

他们喜孜孜地拍照,不知其后有冷漠、憎恨、与断绝。

“你知道你要做什么手术?”

“知道,人工流产。”

“你对什么药物敏感?”

“没有。”

“你的丈夫同意你做手术。”

“是的。”

“好,要给你麻醉,这样你没有那么痛。”

她想起狄奥多拉,查士丁尼的娼妓皇后。

狄奥多拉要求查士丁尼修改罗马的法律以娶她这样的低贱女子为妻。

狄奥多拉要求女性有堕胎的权力。

狄奥多拉建立了妓女之家。

堕胎手术令她子宫大出血,她的子宫被摘除,罗烈坦黯然,她松了一口气。

狄奥多拉为婚姻中的妇女们争取更多自由。

然而婚姻的本质是不自由。

警察把塞利亚的照片放在罗烈坦面前。

罗烈坦别过脸去。

“每天她都会告诉我她去了哪里。”

“她为什么会独自去了伊斯坦布尔?”

“她说这是她一生一次的机会,去追寻她的挚爱—摄影。”

“她可曾提起她在伊斯坦布尔有熟识的朋友?”

“没有。”

“您的妻子在失踪的当日,给一个叫史维嘉的人发了两封邮件,第一封在早晨11点,‘我将会在加拉塔的附近,你会来吗?’第二封在早晨11点30分,‘我出发了,如果你想要见我,给我电话。’史维嘉在12点45分回复您的妻子,‘我马上就到,希望你仍有无线网络看到这封信。’您的妻子可向您提过史维嘉这个人?”

“没有。”

“您的妻子每天与您联系时,可有提到她是只身一人或是与友人同行?”

“她说她是独自一人。”

警察沉默,在本子上记录。

罗烈坦忽然想起些什么,说,“我想问一个问题。”

“您请问。”

“你们找到她的那一刻,有没有苍蝇咬她?我很想知道,苍蝇叮死人吗?苍蝇叮已经僵硬的死人吧?”

如果再来一次。

他邀她去伊斯坦布尔,是惟一的一次,她会不会拒绝他。

如果知道,她和他的接近,是惟一的一次,她是否会松懈意志无从抵抗。

而他确确实实碰过她,他什么都没有做,他脱下水洗蓝的牛仔长裤,里面已经射满精液。

如果知道,是惟一的一次,如生命里其他的所有事,如果再来一次,她的选择也还会是一样。

不得不热烈。

不得不辗转。

不得不渴求。

不得不不自由。

不得不死亡。

大概就是,意志的悲剧。

如果你的手触着我的背请不要留连且划上浅浅的,浅浅的,浅浅的,美丽的胎记。

我抚摸仙蒂的裸露的背,想像她老去将死的身体。我喜爱过的一个人曾说,每个女人的生命都有一些极残酷的重量压挤着,她们活了下来,只有到老的时候,死很接近了,恩怨和负荷才开始变得很轻。我抚摸她的裸身,试探肉身下是否藏埋断裂的脊。

我侧身躺在仙蒂身后,听到她如暗流的被压低的嘶嘶呼吸音。我懂得这种安静中的情挑之惑。我耐心触捏她的肌肤,以缓慢动作弥补爱之缺失。

“我喜欢躺,没有什么事做我便爬上床。站立是太高贵的姿势。” 仙蒂好像完全放弃对抗的女奴,在黑暗里困顿无措。我与仙蒂直对一面墙,墙上有巨大的镜。她的惊怯却有安静之美,我这样抱着她,觉得她的身体很妩媚。

热烈不动的阳光里你看见一个小修士奔跑腰间缠着一条绳……身上有永不磨灭,永不痊愈的伤痕听说因为爱我们知道的是那么少。

仙蒂的英文名字叫Shenti,我一直爱着这名字,是古埃及时男人以缠腰的白布,成为一个女人的名字,有情欲的味道。我看镜子里的仙蒂,不漂亮的脸孔,却有憔悴的美。这样冷的冬天里她这样的憔悴,该有人抱她,该有人问她冷不冷,该有人陪她听哀俗的情歌,该有人不问原因地专注看她流冰冷的眼泪。Shenti,原来是冬天里包裹哀伤的白布。

但小修士你以为知道爱穿上袍子你练习怜悯背诵包容也可能熟读忍耐,恩慈,长久而你以节制来掩饰软弱我以写来掩饰虚无长久的哀伤不愈已成癖。

我告诉仙蒂,老,就是,没有值得坚持的事情。没什么事情可以不做,没什么事情非做不可。无论你做与不做,这个世界都是这个样子。两人的交缠是为了避免只有一人焚烧命运的转折,避免生之惊动心之细弱。

我触触停停,仙蒂一脸绯红,我摸索她各种打开的姿势,无论是如何的笨拙,或残酷。我忽然渴望她的消灭,原来每个人都是另一个人的敌人,原来渴望完整的人对生命的理解便是消灭。我如狂暴世界里侥幸存活的温柔,在镜中发现自己的耶利米哀歌般的美。

看到荒木经惟为Bjork拍的这张照片后,就下定决心非自己剪个刘海不可哈哈

我的L,

我是你的丽莎(不是罗娜)。

夜很深了,你睡了么?

我这两天都心不离开你,都想着你。我以为你今天会来,又以为会接到你的电话,但是直到五点半钟,我证明了我的失望。(丁玲–《不算情书》第一句稍有改动)

傍晚的时候收到了邮差送来的你的信与包裹,你会想像到当我触到信封上你潦草的签名时我内心的狂喜么?

打开纸盒我看到彩色的玻璃纸被皱作一团的堆砌,我的心突然没有理由的不规则剧烈跳动—-你的手指在玻璃纸上划过留下淡烟草与“鸦片”香水混合后的味道突兀而又自然的刺激着我的嗅觉。

贴近你那模糊的痕,是你的习惯—-留下所有女人送给你的礼物的包装纸,以便你在送礼物 给你的女友们的时候不致于在包装上浪费时间。

我有些心酸的猜想这张浅紫的包装纸又是出自于哪一个女人,因为那不会是罗娜—-她习惯用美女夸张的头像去打动你。

小心的撕开没有收信人姓名的信封—-你是浪漫的,我的L,是否处女座的男人都是这样,我潜藏的小小的好奇心被对你的爱情如蚁般噬啮着,这是你的小手段,残忍的让我的手不可遏止的颤抖让我的血液全部涌上腮边。

只是寥寥几个字:

“我的芭芭拉,我的贝贝,忘不了你那惹火的身材,让我有欲与你一试高下的冲动。”

轻轻的按折痕把信叠好放回信封,我的心与泪就快凝在喉咙里。

你又错了,我的L。

去年圣诞的时候你也是这般。你于我的手心轻置一个精致的缎蓝小盒,我几乎要晕厥,把脸藏在你的肩,让你的高度阻碍瞥见我面上泛滥红潮的角度。

直到你说,是增白面膜。

我快要再次的晕厥。

可你还是浪漫的,我的L。正因为你是浪漫的,你不会送我我所希冀的盛着细戒的蓝盒,而是……增白面膜。我想你在暗示我你较喜欢白皙的女子,于是我不遗余力的将你的面膜涂于脸部,却在第二日清早感受如火灼烧般的疼痛。当我就着字典将盒子上的每一句英文破译,我的L,我才知道那不是什么“面膜”,却是脱毛蜜蜡。

我的L,可即便是这样,我也常如馋嘴的孩子,贪婪的渴望你,与你的每一个小小的施舍。

哪怕是有毒的夹竹桃—-那一次你无力分身同时的约会我或是参加那个为了你而绝望的自杀的女孩的葬礼,于是你退避三舍,只将一束夹竹桃送与她,再把一束玫瑰送与我。可是我的L你弄错了地址,最后插在我的花瓶里的是有毒的夹竹桃,而我的玫瑰却被送往了殡仪馆。

在夹竹桃未凋谢的三天里,我浑身的皮肤过敏,却坚持保留着,对你所有的爱情。

我的L我不能够再写下去,想起你就让我伤心欲绝,可是还要睁大了眼的去看你的一切,我是不能够舍了对你的爱而去自杀来了却的。

我把你的芭芭拉你的贝贝的礼物退回,附上我的小笺,我不能够再说话,因我怕笔尖下流露出的全是对你炽烫得危险的爱情,这里占据的,满是你的影子。

尽管你是这么粗心的浪漫着的……

这是我所要告诉你的而且我要你爱着我的。

—-某年某月某日深夜寄思

荒木 経惟 Araki

倾城之恋里,

范柳原对白流苏说,

穿着雨衣,像个药瓶。

流苏以为他笑她的弱。

柳原说,你就是医我的药。

你病

你有病

我是药

你不吃药

不乖

你有病

我才一直爱你

因为我也病着

·鱼欲·

我坐在这里,一个下午与一个晚上,视觉的极度模糊,与思维的混沌,没来由一股厌倦。

冷傲起来。

有鱼儿投入网中来,我笑,割开一道口,放它们出去,没头没脑地挣扎,挣不出。

有人冷笑有人殷勤有人尝试抚慰有人讲道理有人说暖昧不明的句子。

我都回答回答,与回答。

对你微笑。

说想我的人,有多想我。

救赎是什么呢。我因为想念你,感到羞耻了。我厌倦了人生的手势,多有意味,都这么厌倦,然而我不断地挥动双手,因为手势太华丽,不可以舍弃,因为我的脸孔太美丽,不可以不苍凉。

我宁愿做一条鱼,眼睛永不合上,多刺痛也看,也睁大眼看,没眼泪,水流淤积多少酸,也都没眼泪,你尽管笑。

我是鱼我是鱼我是鱼。

你是鱼你是鱼你是鱼。

不要自投罗网,我抗拒。

我爱鱼的皮肤,绵软与湿润,像女人的最隐秘处,渴求探入,与触摸,收缩时有最大的张力。

刺破鱼的皮肤,你说爱我爱我爱我,一个两个,泡。一团,泡沫。死吧。

我是鱼,突然爱上许多的水泡,爱上很多人。

然后我没有欲望,只要最简单的,热的呼吸。因为我不是暖血的动物,你吻我的时候,我都不能为你狂喜激动。

·流火·

“说说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没有感觉。”

“是我不够美丽?”

“没有要解开你钮扣的冲动。”

“可是我喜欢你,知道为什么?”

“说说为什么。”

“因为你有病。只要你有病,我都会一直爱你。”

“死了呢?”

“变成尸虫,依附地爱你。”

“不要……”

“算了吧,这不是具体的意象,我的爱没有一点点的具体。你不要放在心上。”

“对不起,但我还爱她。”

“好吧,你的病还是不好,我爱你的病,也还是好不了。”

“爱……”

·如此·

我是好女子。

脸上有如干花的褶纹。指甲是断裂的,永不重新生长的阻隔过去的鸿沟。只有一只完整的乳,却有如初生婴儿的温润。小腹上是一道蛇形的缝合的痕。

我是好女子。

文字是时间音乐是时间青春是时间年老是时间亲吻是时间抚摸是时间做爱是时间哭泣是时间死也是时间。

与你一起是因为时间,离开你,也是因为时间。

你没有时间与我磨,而我什么也没有,你要什么,便拿走什么。

我只留着我的时间,等死。

只因我是,好女子,有如枯玫瑰的萎与脆。

一切一切,就如此而已。

·血色·

喝烫的红茶。

血一点点从下体,流泻得更快。

女子断于血肉。

没有办法痛恨女子的身体与命运。

每一次,流多少的血?

又因此失色多少?

我见了血,都不哭泣,见了你的狂,才哭泣。

我抚摸你,让你安静,你还是不停地舞,没了血色。

我停下来,看暗黑的污血顺着我的大腿根部下滑。

你要的爱你要的爱你要的爱,好像污血。

不吉利如灾难有暗示的意味。

你说你很小很小这地方很小很小但总有安身之地。

然后我们陷入血污。

我断于血肉,你还要活,我看你风光。

我总会忘记你,你怎么以为,我会爱你,到死的地步。

要么爱,要么杀。

要么所有,要么一无所有。

每个女人都有一种最隐晦的渴望,弟弟是渴望的代名词。我常常做梦,在梦里完成那个羞于启齿的关于卑微自我的许诺。刚结束上一段婚姻时,我曾施下最恶毒的诅咒,可是后来在梦里,一位陌生的男子抓紧了我的背影,用眼眸里的一点微光,陪我横渡寂静无声的雪地。后来,我知道,那是属于弟弟的眼神

弟弟又进了医院。

他昏迷时我叫着他的小名,弟弟,弟弟。

他以他紧阖的眼隔绝我。

彩绘的头像,似弟弟的眉眼神色,被供在床头。我是希望借一个彩色的梦,完成那个羞于启齿的关于卑微自我的许诺。

接连七天,我不确定自己处于失眠状态,还是梦见自己一夜不眠。

那天,姐见到我,开门见山地剥掉我的外衣,“你瘦了,不过七天,怎么瘦那么多,好像缩了一个圈?”

窝心的剌痛。还有分筋错骨的体贴。

我说,不是瘦,是融化。

能不能这么说,我释放了另一个自己。

姐摇头,“不对,你应该把最里面的那个你放出来。”

我碰碰最里面的我,受禁于水牢。

弟弟伸出他枯如小爪的左手,握我的手。

“小姨,我好了,可以又和你一起住。”

我说,“你不可以急,小姨希望看到完完全全健康的弟弟。弟弟好了,小姨一直和弟弟一起住。”

弟弟仿佛已全无了力气,半阖上浮肿的眼皮。

“你别哄我。”

我沉默。

“小姨,你有没有许愿?”

我怎么告诉弟弟说我将彩绘的弟弟的头像供在床头,如虔诚的信徒般膜拜,而画中的弟弟拥有火鹤青春,有教女人倾心的深邃眼神,有温柔的浅笑酒窝?

十年前,弟弟出世,体重不足三公斤。

我看着在我怀中挣动的弟弟,并不曾预测我捧了一个急进的生命,捧了一个日后于我心上烙下最深烙印的男婴、男娃、男孩与男人。

我曾惊异于弟弟的样子:双眼浮肿,小脸泛青,鼻梁扁斜,太阳穴和双颊上带瘀伤。皮肤泛紫、松皱,好像蜕皮蜕到一半的蛇。

抱着这样的弟弟,加重了我内心的惶恐,弟弟仿佛是被上帝诅咒的无辜信徒,却还用一双最天真无邪的失焦眼瞳追随上帝的行踪,随时准备俯身亲吻上帝的脚背。

我将弟弟抱至姐面前,姐却像是早已预知不幸的让娜,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微笑,这微笑让我惊心,姐却只是说,“你做小姨了。”

我疑心姐脸上的微笑,恍惚一个生命被诅咒的那夜我也曾有如是的表情。

我看着弟弟掉下泪来,姐说,“为什么要难过,你我都不必担心自己有一日走了,会留下他独自面对鸿蒙业障的人生。

“我的一天,也许就是他的十年。”

我捧着弟弟,从他身上分辨另一个男人留下的印迹,弟弟却好像在我怀里遇溺,似小爪的手紧抓住我的乳,我感到疼,分不清胸前痛楚是属于一个男婴的耽恋,还是一个男人的占有。

医生说,退缩的身体是“生长迟缓”,急进的生命名为“提前老化”,早老症是这两种矛盾症状的合并呈现,发生的原因不详,只因先天性基因缺损,细胞缺乏自我修复的能力,老化的速度为一般人的数倍,生理时钟急促而短暂。

而十年中目睹着弟弟成长(其实是不断衰老)的我,却担忧弟弟思想的早熟,远过于他身体的急剧变化。

与弟弟相处最亲密的那几年,七、八岁的弟弟竟像一个怀春的少女,从早到晚窝在我的书房,翻我的日记,查看我的信件,读遍我的藏书,反复播放我最爱的音乐。

那是卡农或巴哈的赋格曲。

弟弟甚至将波德莱尔的《恶之花》偷出书房,耽于忧郁与理想,巴黎风光,酒,恶之花,反叛与死亡。

弟弟央求我反诵读《患病的诗神》,

“可怜的诗神,如今,怎是这般模样?

你深陷的双眼充满黑夜的幻影,

我看到你的脸色,交替变化出

恐怖、狂热、冷淡和沉默。

绿色的女恶魔和红色的幽灵,

它们用壶向你灌过恐怖和爱情?

曾逼你陷入传说中沼泽深处的

是你握紧反搞的拳头的恶梦?

我愿意散发健康的芳香,

环绕于你坚强思想的内心深处,

你基督教徒的血在有节奏的流淌,

就像古代音节的和谐的声音,

在那里,有轮流主宰的诗歌之父

福玻斯和潘这收获之王。”

我怀疑弟弟能否真正懂得诗句的含意。

弟弟急于摸进我的花园,是否为了逃离他失速的世界?

有时深夜归来,弟弟已熟睡,书桌、稿纸、扉页上残留着枯黄半白的掉发,半透明蜷曲如梵谷笔触的皮屑,信佛小猫过境的爪纹。

为什么?

弟弟究竟是妈妈的形体的赋格,抑或是小姨的渴求逃循的模仿?

弟弟像个早萎的哲人,最爱《庄子》里灵龟朝菌的故事。

奇怪的是,他不爱问人死后的虚无,只关心一个生命诞生前的虚空。

而我却一直地疏忽了这个意象的暗示意味。

某个星钻满天,我疑心可以肉眼目击银河圆盘的夏夜,弟弟问:

“小姨,你是第一个抱起我的人?”

我微笑,你会为此怪小姨?

弟弟说,“不,这是我希望的。”

我说,我第一次抱起你的时候,真的不明白你特立独行的生命姿态呢。

宇宙太年轻。

而我们看到的星光仍在风尘仆仆地赶路。

穿过星尘射线和黑暗物质,我们看到的新家却已经是座老宅。

我们凝望夜空,遥想未来的时候,其实是在回顾一个星球形成前的太古纪元。

所以,我们的生命,都很无力。

“弟弟知道。”

“小姨还年轻,弟弟已经老了。”

我愣住,来不及反应。

弟弟又说,

“小姨做弟弟的新娘,好吗?”

崩陷内缩如黑洞。

我的弟弟究竟有多老?

十岁的弟弟,不到一米高,只有十公斤重。

事实上,七岁以后的弟弟就不再长高、增胖,也不肯外出,会见陌生人。

弟弟的身体像燃烧的蜡烛那样寸寸短缩。

膝盖弯曲,肌肉萎顿,器官功能急速退化,直到无法自由活动手脚。

可是弟弟退缩的体内却似乎有股急进的力量,生理感官的急速衰变并没有扼杀老孩子对生命孩童式的好奇。

畏光的弟弟,偏喜欢日出。

弟弟总是努力用颤抖的小手拨开眼皮,像拉起窗帘那样迎接晨曦。

不管夜里如何病变,弟弟坚持不流泪,不为自己哭泣。

七岁以后,弟弟的嘴角、唇线再也飞不起来,可是“笑意”依旧。

如果弟弟真的有幸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该教许多女子为他流泪倾心。

事实上,在我梦中出现的弟弟,常让我哭得声嘶力竭,他却只是以绵长的微笑看我,用他红润的嘴唇为我拭泪。

那天晚上之后我一直打算将弟弟送还至姐那儿。

姐却只是在电话里说,

“让他留在你那儿,他喜欢与你一起。况且,你爱他胜于我爱他。”

我错愕。

姐十年前也曾说过同样的句子。

我感觉瞬间完成的慧星式灿烂的殒灭。

我弄懂弟弟原来一直是以这样的形式,作为一个男人的并无悔意的弥补,存在于姐与我之间,继续着对两个女人的撕裂。

我拂开记忆之上的蒙尘,想起十年前的一个晚上我躲在门后谛听一个男人与姐的喘息声。

最后陷入一片安静,我仿佛听到姐的一声长叹,不知是出于倦慵的幸福或是预知诀别的痛苦。

也许是因为听到她爱的妹妹在门后施下了毒咒。

我明白姐当初并不是不爱自己的骨肉,而是对不祥生命的不忍,或者说是宁愿将其作为一种割让与补偿。

我的眼底开始潮变。

姐难道不知道她的老妹早已认定了弃情绝欲的清净?

那天,望着病重虚弱,却硬赖在两个女人之间如猫蜷伏的老弟弟,我很想说:

“亲爱的姐,让人心疼的小女人,你斩断了十年的恋情,就好像这十年来我失去的感情脐带。

而我最需要情爱的这十年已经变成了生命里的中空,悬在了某个男人冰冷的心灵里。

可是啊,可是,我的空白又被另一个男人的爱怨嗔痴填满。

未曾许诺,也无从实现的青春。”

我哭了,只是在弟弟面前,不敢嚎陶。

“我早知道,十年前,我爱的男人为什么送我一对赋别的仙人掌,”

我对姐说,

“一直放在窗台,一直放到永远。

一直以为,那对球状的绿太阳是用来横渡感情的沙漠。

原来不是。

那是我初恋的情人,我最爱的男人,从十年前开始,就想帮我贮存眼泪。”

“你受伤了?妹,你受伤了,对不对?”

姐的声音像正在抢救急症病患。

我摇头。

“结束的那晚,我施下最恶毒的诅咒。

在梦里,我看见自己赤身裸体,血淋淋地在极地飞行。

可是,一位陌生的男子抓紧了我的背影,用眼眸里的一点微光,陪我横渡寂静无声的雪地。

十年后我才知道那是属于弟弟的眼神。”

我哭着,那是我的哭声吗?

我冻洁了,冻成冰天里的雪人。

弟……弟弟,没有哭,直到……最后,一秒钟,他,还,是,不,哭。”十年来的第一次,我终于听见坚冷的母亲的哭泣,为她的另一个自己而哭。

十年来的第一次,我终于看见长久以来禁锢我的水牢,水声滴沥。

我快分不清了。

“有遗言吗?”

虚脱的我只能迸出一声颤问。

“没有。最后一次睁开眼,只说了一句:我要回家,小姨在等我。”

我瘫软在地,阳光早已刺伤我的眼。

悬浮光条中弟弟绽露罂粟般的笑容:

“对不起,弟弟今生不能让小姨当自己的新娘了。

如果有来世,能不能让弟弟称小姨作妈妈?

弟弟这辈子唯一的心愿,您会让它兑现吗?

加油,小姨。

弟弟来生的希望,全部寄托在您的今世了,小姨。”

荒木 経惟 Araki

 

鳄鱼微翘首。

鳄鱼竟也闻香而动。

大朵大朵的裙摆,如昙花一现。

女人裙下风光旖旎。

鳄鱼鼻孔翕动,自牙缝散发腐肉臭。

女人裸露脚踝素冷;鳄鱼的舌竟失灵抵不到下腭。

鳄鱼怵自于心的动物,不尽靠嘴上功夫。

鳄鱼摇尾。

鳄甲竟成了寄生虫的栖息所,怎教人不愤世嫉俗?

鳄鱼摇尾不及狗。

或笑,女人回眸凝睇,电光交错,方寸尽乱。

鳄鱼也需仰人鼻息而活。

女人娇喘微微;鳄鱼惺惺相惜,残泪点点。

卸除最后防备,鳄鱼失色。

竟是—-阉割女人?

池里莲花生得好,莲花伴美鳄么。

女人耳,阉割女人耳,形同虚设,哪里来的风情千万种?

又笑,阉割女人莲花鳄。

造物主惟一的拍案绝作。

注:图片是荒山经惟的作品,实在是喜欢喜欢。

 

他于湖边捡到一本善书。

《鸟语搜异志》,公冶长先生奉天公之命,降鸾写下的著作。

据说,他本是孔夫子的学生兼女婿,生来通晓鸟语,死后升天成仙。书中共讯问了34只鸟,历数前世今生的因缘。

堕落的娈童被罚作牡孔雀,永世无聊地炫耀毛羽。

夜间晃荡不眠、四处偷窃的男子变成猫头鹰,再也无力承受明亮的日光。

刻薄刁钻的酷吏化作嘴硬的啄木鸟,日复一日,敲打着树木。

贩女求财的赌徒,九十九世厕身羽族,化身为百灵、树喜、八哥之属,供人玩赏杀戮……

这样的话,天上的鸟禽无一不是带着罪孽飞行的恶人了。

他想,那么,他面前的这整一座湖便是一个大囚笼,龟鳖鱼虾不断地泅泳,以洗涤前世积累的恶业。

当它们最后被人钓起、剖杀、吞食,也算是罪有应得了。

可是,蒙昧无知的鱼鸟日日夜夜让欲念催动着,饥则食,倦则眠,饱暖则交配以求繁殖。

既已忘却前世种种繁复的枝节,又怎能体会今生失却人身的缘由与意义呢?

或许,他想,让它们不明不白地承受苦难,正是最严厉的处罚吧。

而某天他竟发现湖水与血肉是同质同色,交感互通。

当人们把钓线垂入湖里,他的肌肤即感到痛楚酸疼,像被针灸一样。当钓钩从湖里被拉出,他感觉精气流失,脑海里涌出昏黑的气体,全身虚弱不堪。

“鱼乃水之花。”他听过这种说法。

那么,湖水也算是一种泥土了。

他看到过许多细小的鱼苗被播入湖里,而待它们成长茁壮了,人们便动手从水里将它们拔 出,一条条看不见的脐带在空中断裂,湿答答的血水悄悄地流淌。

绝对不是花。

鱼可能更像是湖的鳞片。当人们取走任何一尾鱼,湖便承受一次刮鳞剔肉的痛楚。

他泪流满面。

他知道每只鱼从湖里被拔走,都会留下一个永不结痂的疮孔,表面上虽然风平浪静,其实不断流出黏稠的脓汁。

那些疮孔是鱼的出口,也是人的入口……

这天他躺在竹筏上睡着。

梦里,他感觉体内的水份哗哗地向下渗落,湖水重新注满他的心湖和脑海。

于是他看到了,一尾鱼急切地游到他足下,双眼浮肿,仿佛长期被PH值7的强酸的泪水浸泡着,惶惶然将要溃烂。

它摇动孱弱的尾部,仿佛被利刃刺中般,仿佛唯一的希望是钓钩,仿佛已无法再忍受水的拴囚,但无手以自尽,无脚以逃亡。

他骇然坐起,像抢救溺者般,急急甩出钓竿。

那鱼立刻咬饵不放,催促少年快快提起。

当它离水的刹那,拼命地扭腰,仿佛真是那么那么地亢奋……

那天晚上,餐桌上照样有一盘煮熟的鱼尸。被蒸烂的白眼仿佛还能瞪人,家人的竹筷起落频频,很快剔光了白嫩的肉。

他折下鱼头,仔细端详,忽然他发现鱼头左右两面的表情竟然不同:

一面仿佛中刀般扭曲着,充满悲哀,唇部下凹,生前未流尽的泪水继续滑落,因而显得特别湿润。
另一面挂着浅浅的笑容,仿佛在享受死亡的欢欣。

他想,这究竟是蒙难,还是解脱?

他剥开鱼头,吮食甜甜软软的鱼髓,细细体会积蓄在其中的美梦与恶魇。

于是他看到了浓浓的影像:

扭腰的鱼。

鸾书。

湖下的祖坟。

白浆。

时间不允许太阳花将故事的每一个微妙细节浮凸雕刻。

我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这是一个再温暖不能的城市。一个手执火红玫瑰的乞丐爬上骑楼的顶起舞。

路人伸长了脖子观看,眼神古怪得近乎虔诚。每个人的耳朵里都滋生出一棵好看的太阳花。

女孩感到某种突如其来的烦躁。这么大的女孩总是有相类似的莫名不安。妈妈如警觉的猎犬嗅到了什么,却搞起了小动作。扯下女孩的一根头发,绕于亲手缝制的布娃娃颈上,泛了锈的衣针刺入布娃娃的眼,女孩哆嗦了一下。女孩死去。为空气施下咒语的人瞪大眼睛。

一个男人从拥挤的人流中分离,跑过来握紧我的手讲述他第十三次失恋的痛。虽然阳光很明媚,然而我却不能记起这个鼻子很高且杀气腾腾的男人与我有何瓜葛。于是只好用杀虫水喷向他的眼,他没有哀叫,却如弹性的皮球轻巧地往后跳开。像是被摁了“倒退”键的录影镜头,也许是某个古怪导演突发奇想设计的搞笑场景。

用一张未知点数的电话卡在路边亭给一个很久未见的女友打电话。奇怪自己还记得这串曾经觉得弃满玄机的数字。长音……然后一个声音说,已经没有这个人了。而后点数适时地跳尽,生命就断于另一端。

这个世界每一分钟都有人消失,只好求荒废的不是自己。

一个兔唇的女人在镜中找到了爱情的哲学:接吻时必须尽可能地伸长舌头。这样男人就可能因为流连于舌尖的缠绕而忽略了女人兔唇的缺陷。兔唇的女人于是对着镜子练习如何优雅地伸出舌头而令自己看来不那么像吐着信子的蛇。

心理学教授在讲授一个关于窥视癖的课题。然而他的呼吸突然变得粗重起来。因他窥到坐在最前排的一个女学生裙内不经意泄露的风光。

有一些人散布着地球行将毁灭之说,病态的兴奋感于是立即瘟疫一般在人群中蔓延。然而不久有另外一些人揭露这只是谣传,人们遂疲软下来,仿佛失去生命重心。

这是一个比较容易很快确立主题而又很快失去主题的世界。

有一个女人在一个太阳很好的下午打电话给我,问是否需要一些太阳花增添一下生活情趣,她们有送货上门的服务。我惊讶怎么有人知道我的生活其实是很单调的。那女人用很卖娇的声音反问,啊呀呀,难道你真的不记得我是谁了么?

我搜索记忆库,没有与这个声音有关的任何信息。

我是于什么时候,什么地点,见过这些人,看过这些事的呢?

我的耳朵也情不能禁地滋生出一棵好看的太阳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