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f life is a desire to live in some quality, real or imagined, then one is prolonging life.  But if life is fear of death, then one is prolonging death.”

如果一个人活着是因为对某种生活质量的渴求,无论是真实的、或仅是想像的生活质量,那么这个人是在延续着他/她的生命;但如果一个人活着仅剩了对死亡的恐惧,那么这个人其实是在拖延着他/她的死亡…

这是读完《On Pluto: Inside the Mind of Alzheimer’s》(冥王星:阿尔茨海默症的内心世界)这本书后,我铭记的一句箴言。

这本书还没有中文译版,所以只好用我很烂的翻译转成了第二段的中文。

我格外喜欢这句话,不仅因为这句话背后作者讲述的那个令人动容的故事。还因为在这句话里两个巧妙的词语带来的多重理解:life这个词语,在中文里可以是给人绚丽缤纷之感的生活,也可以仅仅指还没有死去而已的状态;而prolong这个词语,在中文里可以是给人欣欣向荣之感的延展,也可以是无望的无尽拖延:如果真的有一个上帝主宰生死与命运,但凭上帝翻手作云覆手雨。

这是第一本由Alzheimer’s患者所著、记录自己病情的自传。作者把Alzheimer’s疾病进展的过程形容为飞向冥王星的旅程。而最后被抹去所有记忆、脱离所有人际社会关系、丧失自我认知与情感功能的晚期Alzheimer’s病人,终将被永久地冰封于那个孤独、冰冷、没有其他人曾涉足甚至试图去理解的星球。

这本书没有绝望的气息,但是也并不像亚马逊图书简介所说的“充满希望”。To be fair,Alzheimer’s病人在被确诊后能做的很少,因为这种疾病没有给病人留下多少“抗争”的余地。所以你几乎不会看到类似癌症病人写的自传里的热血顽抗、赢得一个又一个小战役的“充满希望”的故事。

虽然并没有“充满希望”,这本书却用最深层的真实与脆弱打败太多希望的故事感动了我:honesty and vulnerability。作者把连与最亲近的妻子都无法启齿的难堪写进了书里,把亲人在死亡前挣扎的崩溃与脆弱写进了书里。像是一个超级飓风肆虐过后的伤者,连皮肤都已被撕裂,而他身在风暴眼内,告诉我们飓风从里面看起来是什么样子的。

书的最后一章叫Out to the Kuiper Belt,柯伊柏带是在太阳系的行星之外的小行星带,太阳光都几乎照不到的冥王星就在这里。除了冰冷、黑暗、比钢铁还甚的坚硬,我们对冥王星知道的很少。像极了最终与外界甚至与自己断绝了一切联系的Alzheimer’s病人,我们对他们知道的很少。

然而在他们还未飞达冥王星前、在我们仍能目光所及的旅程间,我们仍想抓紧每一根他们与过去的连线,像作者说的:

“I hope my children, as this disease progresses, will allow me to be their father.  It is vital for those with Alzheimer’s to connect with the past, the long-term memories and relationships.  The short term is a flash.”

我希望我的孩子们,随着我的疾病的渐进,能允许我继续充当他们的父亲。仍与过去、与那些长期的记忆和关系相联结对于Alzheimer’s病人来说至关重要。因为所有短期的人与事对他们来说不过如微光,一闪即逝。(Again,又是我很烂的翻译,虽然很烂,但确实不是Goggle Translate)

根据我的Kindle购买记录,我2016年大约读了30+本书,24本单独购买,另外一些是Kindle Unlimited包月阅读,读完了没有记录。

这是2016年一个重要进步(比起2011年到2014三年间的一本书未读),虽然感觉年岁越大,通过读书而修身立德是越来越难(因为定性了),但读书仍是件有益无害的事,能让你笑让你哭,让你即便在没有朋友环绕、没有言语交谈时,也能获得别人的看法观点。

排列了一下心目中的2016阅读体验前三,让我感动、震撼的书,如果我年轻20岁,看到这些书也许会真的会影响我的一些决定,改变我的一些轨迹。所以学张爱玲说出名要趁早:读书,也要趁早啊…

1. When Breath Becomes Air 当呼吸化为空气

如何生,如何死–如果去繁化简,我们每个人的一生,大概就是在学习和反复实践着这终极的两件事。而没有什么,比注视他人的生死能教会我们更多。一个本应前途无量的外科医生,所有未来的可能,都在癌症面前戛然而止。死神的催促,让死得有尊严都变得不易。如果如何死常常不能如人所愿,也许我能做的,就是生的时侯有尊严一些,活的时候随愿一点。

2. The Death of Cancer 癌症的死亡

不忘初心。这个词总被提起,但有多少人在大半生后仍记得初心;即便记得,又有多少人仍赤诚不变?这本书超越了科学与医学,最打动我的,是有幸见证一个了不起的医者与医学家,不忘初心、矢志不渝地在医治攻克癌症这条路上前行。

3. 半生为人

生而为人,要配得起经历过的苦难。在读到这本书前,我甚至不知道作者徐晓是谁。合上书本却发觉她写了一本我读过的最苦的有关苦难的书。原来最苦的苦难,读起来不是让你泪流满面心潮起伏不能自已,而是在平淡去戏剧化的描述前,窒息得有些头疼,不敢也不忍再读下去了。阅读他人的苦难,大概与注视他人的生死相似,让我们进修承受苦难与在经历苦难后仍能沉静的能力。

我觉得我看书的运气不错,或者说书缘特别好。

有一句话,“在错误的时间遇到了对的人”,说的是一种遗憾、一声叹息–其实看书也是如此。有一些很好的书,在不是最对的时间读了,最多也就仅仅是读了,并无法领略其中的深味或是受益于这本好书,几乎是一种与在错误的时间遇到了对的人相仿的遗憾。举个例子,如果你像我般大学没毕业根本不懂“逝去”与“追忆”为何物的时候就跟风买七卷《追忆似水年华》且还未读到第一卷的一半就已感到厌倦的话,那无论多少人说普鲁斯特好,他也很难在你以后的阅读生活里引起你更多的兴趣了。

而有一些可能其他时间读来都觉得平平的书,偏偏在最切合的那个时间点读了,像是本该是路边无关痛痒的一颗小石子,就因为某个恰好的角度、速度而被卷起,在包围身心的挡风玻璃上击出一道痕迹。

《一个叫欧维的男人决定去死》,就是后面这一种情况。这种赚人热泪的孤僻古怪鳏夫人设、被生活中一点点的小美好终于化解开封印浓情的坚硬的温情风情节,大概在其他时候读完也就不过是一本读过的好看温情小说。不过我刚刚经历一场不大不小的危机、在家人的支持下总算暂时安然度过,而在以为度过后的第三天晚上,就又来了一场新的未知结局如何的不大不小的危机,只是这次变成我要去支持与搀扶。如此一波三折之际读到这样一本书,便觉得我能十二分地感受体会到那对最亲近的人才能流露的温柔与软弱、十二分地感受体会到那对生活毫不怜悯不如意接踵而至的愤怒与无力、十二分地体会到在因为疲于应付板起的脸孔下其实藏着的对美好细微的眷恋与渴望。

所以说,我的书缘很好。一本也许其他时间读来不会激起多少涟漪的书,在这个时候给了我很多平实的温暖。

最后摘一段引起我很多心底共鸣的话:

“爱上一个人就像搬进一座房子,”索雅曾说,“一开始你会爱上新的一切,陶醉于拥有它的每一个清晨,就好像害怕会有人突然冲进房门指出这是个错误,你根本不该住得那么好。但经年累月房子的外墙开始陈旧,木板七翘八裂,你会因为它本该完美的不完美而渐渐不再那么爱它。然后你渐渐谙熟所有的破绽和瑕疵。天冷的时候,如何避免钥匙卡在锁孔里;哪块地板踩上去的时候容易弯曲;怎么打开一扇橱门又恰好可以不让它嘎吱作响。这些都是会赋予你归属感的小秘密。”

我想这段话不仅是说爱情,我们生命中为数不多的对我们至关重要的那几个人,就是经年累月的已不那么完美的老房子。我们当然可以不断地搬进新房子,但是只有在那个我们谙熟所有破绽和瑕疵的老房子里,才能获得归属感带来的温暖与力量。

所以我永远都不想搬离你。

所以我也永远想做给你归属感的那座房子。

《菲洛梅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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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运气很好,在中国亚马逊上接连买的几本书都是能让人一口气读完的书。

对我来说这本书不是关于宗教,也无关政治、同性恋,而是一本很纯粹的写子与母的关系以及在这种关系被模糊或抹拭下孩子艰难探寻self identify(自我认同)的书。

我从没读过任何育儿书,但是从许许多多看过的小说、传记、心理学书、影视来看,我觉得一个人的一生,剔去许多繁枝蔓节,只浓缩成一条精简的时间轴,则终归是这样的一种往复循环:依恋母亲渴求母亲的庇护与认同–> 奋力挣脱与母亲的纽带关系–>  形成成熟的self identity与母亲和解建立平等的关系–>重又渴求回归母亲的怀抱。

这四个环节的前三个环节似乎是对一个人完整个性的发展不可缺少的。在我看过的许多的或虚构或真实的人物形象里,有无法与人建立亲密关系的(或是另一个极端在一段关系里像婴儿需要吸干别人所有的精力的),在成人后仍然走不出少年的叛逆期的,不依靠制造drama戏剧冲突无法确感自己的存在与重要性的,似乎多多少少都最终可以归结为母亲在这前一、二、三个环节中的缺席或是无作用性。

这本书的男主人公,在爱尔兰的修道院出生、因为妈妈是未婚先孕的“堕落的罪人”而被教会残忍剥夺了人生中最主要的母子情。母亲菲洛梅娜在修道院中作苦役,每天只有几个小时的时间与儿子相处,儿子三岁时母子被教会强行分开,儿子被修道院卖给美国家庭收养(让我想起在21世纪的中国、广州的天誉花园美领馆办公楼,有一层总是坐满抱着中国“弃婴”等待办手续的美国父母们)。

全书并没有着眼于菲洛梅娜的寻子之路,而是以冷静的笔调速写了在美国长大的、说辉煌很辉煌、说悲惨很悲惨的儿子的一生。而这一生在我看来,贯穿始终的一件事,就是不断地寻找母亲缺席之下脆弱易碎的self identity(自我认同)。

有些段落很刺痛我,我拿着kindle,忍不住把这些段落划下来:

“麦克柔顺的个性隐藏着一股玛乔丽(美国的养母)无法理解的暗流.他从不跟父母顶嘴,跟三个哥哥起冲突也会立即让步,逆来顺受。他一向拼命讨好别人。难道是出于恐惧?她也说不准麦克到底在怕什么,只感觉他好像很害怕家人不欣赏他。玛乔丽好生纳闷,他这种根深蒂固的焦虑究竟从何而来?”

“麦克几乎哭出来, 想破头想说些妈妈听了又会疼他的话,可是妈妈是铁了心不理他了。”

“我们一定要乖,妈妈要是知道我们有多坏,也会讨厌我们,说不定还会把我们送走。”

“‘我们永远都要乖。’他轻声又说了一次。”

最后剧透一下,虽然儿子几次回爱尔兰寻找生母的线索也未能于在世时与生母见上一面,但终于在他死后,他的同性爱人依他遗愿将他葬在他出生的爱尔兰的修道院,而生母终于也在私人侦探的帮助下,找到了儿子的墓,从儿子的同性爱人口中了解了儿子的一生。

这部基于采访与笔记的真人真事的作品已经被拍成电影,朱迪丹奇主演,只是似乎电影是以母亲寻子为主线,不知会不会偏重了母亲的苦难、教会的黑暗,少一些书带给我的共鸣。

 

最近看了三部英剧,都是一季三集或一季五集终,看起来不会太累。感觉英剧和美剧的风格还是挺不一样的,说不出来怎么不一样。感觉英剧比较潮湿,美剧比较干燥与硝烟。总的来说,三部英剧都很出色。

《福斯特医生 Doctor Foster》–婚姻该是”Partnership at wi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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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过很多有关婚姻出轨的电影小说,这部可能是最让人难受不过也是更接近现实的一部。好莱坞影片的主旋律基本是被背叛的女主角最后脱胎换骨、艳丽照人地过第二个人生,也许还遇到更多金更情深更好看的男二。背叛的男主角总是会与小三分崩离析后回想起女主角的好,只是破镜难重圆,男主角只能永远地活在深深的悔恨与对女主角无尽的思念之中。

可惜好莱坞的主旋律片大多只成为了对现实中经受类似变故的女性的精神安慰剂。现实中的男主角,也许在离开你之后反而过得更快乐,对手的女孩儿也并不是像你想像那样一心世故、相反地她不仅比你更年轻漂亮、还比你对生活更积极更懂男主角。

你以为你扮演的是受害者的角色总该在舆论上获得更多的同情,可事实上大家都觉得你实在更像个灰色的影子–那个男主角,本来也不知道他是如何看上你的,现在好了,他不正是值得拥有比你更好的女孩儿吗?至于经济与孩子,房子是一起供的孩子是一起养的,凭什么因为一个人行使追求更快乐更好的生活的权利而全部放弃留给另一个人呢?

至于说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情场失意,职场得意,还是少自我麻醉一下吧。你花了120分力气,最好不过不让你乱套的婚姻扰乱你工作的节奏。如果你本来也就没有在工作中发光发亮,就还是不要幻想你只要此后全身投入工作战场就能所向披靡了吧–从此全部一人承担的琐事会让你每天早上奔向工作的脚步更加慌乱;不得不精打细算收紧的财务状况让你后悔撕了在婚姻失败的沮丧驱使下买的那套Armani西装的标签–买的时候还想着以后就变成华丽转身每天穿Armani的职场丽人哪,可是一套Armani连穿不换了三天后该穿什么?你可不想让别人看穿你没钱再买多一套。再说,穿着Armani还拎着 Michael Kors的包?这样的品味大约也可以解释你的男主角为什么另投她人怀抱了。

如果说在外人前为了装作没有被击溃勉强维持了一天的坚强,在亲朋好友前终于能卸下些防备透露些许心伤–对不起,这个世界上的关心与好意真的是稀缺资源,大多数的人只想探听一下八卦的新闻丰富一下晚餐饭桌上的谈资。可以借给你一个晚上的一双耳朵,可是千万别错把好奇心当成治疗慢性伤痛长期服用的处方药。

看起来简直是糟透了–相信我,现实总是比看起来的还要糟个一百倍。

这部《福斯特医生》的女主角,看起来就很糟糕:老公和小三是真爱,小三不仅年轻漂亮、待男主角比自己还更上心,除了女主角自己身边所有人都知道而帮着男主角打掩护,事业工作在女主角嗅出端倪后节奏大乱,事业伙伴兼朋友两面三刀落井下石,连惟一的儿子也觉得爸爸出轨有理。

最后的结局比好莱坞电影少了些安慰和女权主义 ,虽然多少还是有一点点安慰和一点点女权主义。离婚的撕扯很丑陋,不是两败俱伤,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更可怕的是,无论过程如何迂回如何反覆,结局的丑陋好像是总无可避免。

看类似的故事,我总有一种感觉:女人在这种情况下顽抗的多半不是男人,也不是另一个女人,常常是因为另一个人的行为引发的全方位自我否定:男人因为另一个女人抛弃我,是因为我衰老、丑陋、无吸引力、无用、被厌倦。单单是失去与再不见一个无血缘关系建立在无形契约上的伴侣关系的男人,好像不至于让女人变了一个人似地全力疯狂、愤怒、产生自毁与毁灭他人的欲望;可是如果是将男人的背弃理解成自身的一无是处、与她人相较下的相形见绌,那想想都真的很令人抓狂!

刚进入婚姻的时候,我也曾设想过些有的没的,假如人间惨剧发生在我身上可怎么办?不过我越来越觉得,婚姻和一份雇佣关系的工作真的很相像:没有人接受一份工作时就想着是第二天要辞职走人,也没有人是在和雇主无仇无恨时就刻意要把工作搞砸让公司破产,看到努力的工作漫长的小时化为受肯定的成绩与里程碑,该也是真心觉得骄傲与有归属感吧。只是环境在变、自己的企图心也会变,曾经的一百分不代表未来的全优,有更诱人的高薪与更令人期待的挑战,内心不由自主地跃跃欲试似乎也无可厚非。Employment at will–自由雇佣原则下的关系无论哪一方先提分手,都没什么可进行道德批判的。不过主动辞职的人总是心情比较轻松,被裁员的、特别是二择一的情况下被裁掉的是自己就比较难心理平衡。

其实婚姻不也是Partnership at will吗?本来就是自由结伴原则下缔结的关系,怎么一方先提分手就一定要以丑陋收场?合作的一方要跳槽,另一方也不用把以前一起创办的整个公司大楼炸烂和把对方未来的新合伙人烧死才算解恨吧。说对方隐瞒欺骗没有开诚布公的,找新工作时谁会真说要去找新工作啊,还不是拿了些生病头痛家里老人白事的理由搪塞。

如果可以把婚姻的变故,看成一次失业,会不会好一些?当然会头痛、流泪、厌食、恨那个在二选一中留下的竞争者,在心里诅咒瞎了眼该死全家的老板,可是最后还是要好好修改一下简历,磨炼一下面试的技巧,而不是浪费时间上网查哪里有买硫酸和炸药.还有,就像失业的原因不一定是自己能力差,也有可能是无可避免的经济危机–也许婚姻的变故正是因为一场躲不过的中年危机。反正躲不过,那就在经济危机的时候去读个MBA镀镀金咯…

Employment at will的时候,因为心里有危机感,所以总是督促着自己要好好学、好好做。婚姻关系的Partnership at will,其实也应该差不多,好好赚钱,好好生活,好好合作。因为建立了婚姻关系就可以变肥变懒变更年期就像说工作了几年就该签终身雇佣合同永不得解雇一样不合理。同样地,婚姻关系结束的时候,也和雇佣关系结束时一样,拿走自己该拿的,是自己辛苦赚的绝不给别人占了便宜,再好好地谈判一个满意的severance package。

最后,记得还要说一句场面话:“祝你未来一切顺利,前程似锦(和我没多大关系最好别让我再见到你)。”

又或者是我更喜欢的王菲的绝对超然的这句:“这一世,夫妻缘分至此,我还好,你也保重。”

我想偷吴念真先生的《这些人,那些事》的标题,随手记录一下最近看过的一些书和影视。看的东西不少,常常是有些当时挺有感触,总是懒得动手记下来,然后一些感触也就忘了,还是要勤快一点多记录一下…

《这些人,那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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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不上这是小说还是随笔,或者说是一本小小故事集反而更贴切,但是绝对是近期看过的让我最感动的一本书。我知道吴念真写剧本很厉害,他是《悲情城市》的电影编剧,但在这本书前从未读过他的文字。

我个人不喜欢“装淡”的文字,尤其怕那种“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心之若素”的笔调,所以林语堂先生的散文也不大懂得欣赏–林语堂先生是“闲淡体”、“娓语体”的推崇者(创始者?)。

乍一翻读吴念真的这本书的前言,以为又是“娓语体”的另一位大家:“有事候会想,生命里某些当时充满怨怼的曲折,在后来好像都成了一种能量和养分,因为若非这些曲折,好像就不会在人生的贫路上遇见别人可能求之亦不得见的人与事;而这些人、那些事在经过时间的筛滤之后,几乎都只剩下笑与泪与感动和温暖,曾经的怨与恨与屈辱和不满仿佛已云消雾散。”

不过在看完第一个故事、第二个、第三个故事之后,阅读渐入佳境,看第四个故事《遗书》的时候,已经开始脸上挂泪。文字倒一点不煽情,反而也许是为了避免煽情,作者弃用了前两个故事中的第一人称视角,转用了第三人称。一个悲伤的故事被写得很淡:始终没什么出息的、在大哥的光环下显得那么不争气的弟弟自杀了,留下遗书,“大哥,你说要照顾家里,我就比较放心。辛苦你了。不过,当你的弟弟妹妹,也很辛苦…” 但是那么淡的笔墨、若有似无的描写,却能勾起读者如此浓烈的情绪与感情投射,大概除了作者文笔了得以外,是真的像前言所说,在经过时间的筛滤后,浓烈(也许是伤口与血流)已在不知不觉中成为生命的刻痕。

还很喜欢《美满》这个故事,一个叫美满的女人的传奇一生、甚至是她下一代的半生,被浓缩在短短的几页文字上,回首这么一生,好像文章里说的“遇到鬼”,可是终究也是“曾经的不满仿佛已云消雾散”、泪中有笑的美满一生。

看完这本《这些人,那些事》,我知道了什么是好的“淡”的文字,那些淡,不是词藻句式“营造”出来的,是浓烈经时间筛滤出来的,是浓稠的鲜血慢慢淌、慢慢淌、淌成了最后一滴淡墨,在纸上留了若有似无的一抹印迹。

《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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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没有看过这样让我一口气读到底的犯罪悬疑小说(自从东野圭吾不满足于一种风格推理的小说而化身推理界的鸡汤大师,甚至跨界治愈系与科幻系)。

整部小说非常有电影感,就是一边读能一边让人想像出画面,主要人物形象特别丰满,感觉不需要多大修改就可以按小说的设置、节奏、对白直接拍出一部电影。

这部小说不同于另一种抽像代入感、氛围感非常强、但是具像场景感、画面感淡化的小说:后者拍成电影就比较难,比如《消失的爱人》。小说里巧妙的Amy假日记–Amy真日记–Amy丈夫自白的交织设置很容易让读者深陷作者布好的情绪陷阱,越读到后面越像是Amy的眼睛已经被装在了读者自己身上,但是要拍成一部和小说一样精彩电影可真的很难, 先是小说的三重结构设置不容易被表现出来,建立在大量自白、想法、情绪上的氛围也不容易靠演员的动作表情完全表达出来–总不能像《新红楼梦》一样不断用旁白朗读人物内心。

回到这本《雪人》,有犯罪动机的铺垫,有性格丰满的警察主角始终不懈穿于各个场景的破案主旋律,有制造各种戏剧冲突把读者引入各个错误胡同的配角们,还有一条贯穿始终的暗线,和精彩的悬疑小说不可缺少的:反转再反转。

不能剧透,只好透露一下这条贯穿始终的暗线,倒是非常有意思。这条暗线是来自一种动物的交配习性与此有些相关的人类行为研究报告:

有一种海豹叫贝豪斯海豹,每年夏天都会聚集在白令海峡进行交配。公海豹会照顾他的伴侣,直到小海豹诞生并能独立生活。但是当贝豪斯海豹离开白令海峡,公海豹就会试图杀害母海豹,因为母海豹再也不会跟同一只公海豹交配了。对母海豹而言,跟其他公海豹交配可以分散繁衍后代的风险。

而最近瑞典有一份研究报告指出,有15%-20%的儿童其实并非他们认定的父亲所生。也就是每五个儿童就有一个活在谎言中,而这一切都只是为了维持生物多样性。(如果这研究报告是真的,瑞典的不幸名义父亲们还是挺多的啊!)

最后,这本读起来很有电影场景感的小说已经在好莱坞开拍,预计2017年上映,很期待!

本文為黃碧雲七月於香港書展演講「小說語言的隱秘」之講稿,小說家自我解析《末日酒店》之創作細節。大田出版社提供。


隱密的意思是,你沒有見到,但你知道它在。

對我來說,就是沒有說出來的話,錯寫的,亂置的,說得恐怖點,被邪靈召喚的,說得簡單點,是無法尋找,只有靜待它降臨的,直覺言語,也就是詩了。

我是以小說來寫詩的。

小說的形式很確定:人物,情節,場景,對白。以這種確定的形式開始,不會冒很大的險,總有些人物,值得一寫;總有情節,可以吸引人讀下去,真的逼得很急的話,抄襲得漂漂亮亮,也不大難;場景就是在自己裡面演一場,即是孩子發白日夢,你可以拿一塊樹葉,自己在旁述:這是一條船。將樹葉放進洗碗盤去,遊游蕩蕩,上面放一隻蟻,你又可以配音,給蟻一個名字,這是紅蟻大哥,牠乘船出海了,開了水喉,自己又說,來了暴風雨,將樹葉抽起,扮紅蟻大哥,說,風大哥,請你將我吹到紅色的地方,你說,蟻本來不是紅色的,風吹將蟻吹到廚房的牆上,牆壁血紅,這就變成了紅蟻。我小時要洗碗,一洗洗它一兩個小時,玩肥皂泡,水喉扮溪水,又做瀑布,洗碗很開心。因為有想像,有自由,有時間,有空間,長大了會寫小說,但跟我小時候洗碗沒兩樣,很開心,很好玩。

我們每個人成長都有小說經驗,聽人說故事,自己亂講大話。不過後來長大,要做其他有用的,可以賺錢,不那麼輕巧的事情,做小說這本事,愛玩的本性,慢慢便忘記,以後就像根本沒有存在過。

但有人還喜歡讀。原因和會寫一樣。但後來會不會寫小說,甚至有一個身份叫做作家,機緣巧合,也視乎自己條件的配搭。

我時常說,每個人都可以寫一部很好看的小說。其後一直寫下去,還可以寫得好看,這種人開始很少,小說可以流傳下去,成為我們文化的一部份,這種小說作者,更少更少,亦並非當事人所能夠計算。

小說容易,小說庸俗。容易所以庸俗,庸俗因為容易。

因為小說來自生活。我們每個人都有生活,如果不是文盲,每個人都會寫字。一張紙,一支筆,便可以。沒有電腦也行。

但第一本小說寫完以後,怎樣寫下去?寫小說像很多我們所說的歪路,都是先易後難,先甜後苦的。

這樣我已經到了「後苦」的年紀。這也解釋了我很多年沒有寫。沒有寫是因為無法寫,不想寫。

再一次寫小說,我幾乎覺得有點神奇。我以為我已經完蛋,用完我所有的。可能現在也是完蛋,也是在行使假幣,但過了我一生一個極為艱難的階段,我多多少少還是那個孩子,在洗碗,在遊玩。

但小說的形式無法裝載我這個老小孩所愛玩的。

詩的形式是格律,典故,意象。所以寫詩要練習,學習其他人作品,掌握語言節奏,中國詩人都熟悉典故,而典故是經年苦背才能熟悉的。意象也就是詩人所見入詩,對詩人的觀察力的要求極為嚴苛。現代自由詩對格律典故都沒有甚麼要求,只剩下意象,節奏,所以現代詩並不容易分辨好壞。

詩最困難的一部份是直覺。寫詩的直覺,讀詩的直覺。直覺無法訓練,也拒絕解釋。但直覺不是胡思亂想:直覺嚴謹,等於音樂和舞蹈的自由演繹,表演者需要極為紮實的技巧才能即場創作;直覺無形式,即是說,如果小說和詩的形式,讓我們寫和讀都有個倚靠,直覺就是自由和獨立的。

我寫小說開始忘記人物,情節,場景,對白,但我是愛好生活的人,我仍然會以庸俗又容易的小說為我直覺,也就是我的自由的基礎。所以我沒有離開小說這個形體。或者,我離開了,我回來。

我甚至沒有開始。有時候我寫下一句,這一句始終只得一句,過不久就給我清除。有時我寫了一整個篇章,全部扔掉,全然忘記我曾經寫過的。

我離開人物,情節,場景,對白;小說空無一物。

說得明白一點:你必須拋棄所有。下一句不是:如果你想得到更多。

純粹拋棄。像沒有遺書的自殺。

我時常用房間來形容,我的寫作。現在這個房間是空的。

有第一句:「他們已經忘記我了,和那間107 號房間。」

寫的時候,我不知道我是誰。我知道我想寫一間酒店。但講話的那個人,不是我。我知道要有一個房間,但107 號房間,會發生甚麼事情,我不知道。我和那個讀著「他們已經忘記我了,和那間107 號房間」這句子那個人,對於這間酒店,這個人,所知道的一樣。

我見到一個舞會了,他們穿甚麼衣服,是甚麼人,為甚麼來到這裡,這裡是甚麼地方,甚麼時候,我一一打開。

「打開一個無手人的寶盒」(《末日酒店》頁40)是甚麼意思呢,有我們最珍貴的,但荒棄了,遺忘了,無法接觸。這個無手人就是我們自己。

隱密是為了打開。正如寶物盒之所以為寶物盒,是因為其中的寶物。

但隱密不是尋寶遊戲。它不過是直覺語言的原來面貌,勇敢,安靜,無矯飾,用課文教師的語言來形容,就是無修辭,錯亂,無標點,無語法。

語文教師所教導的,是語言的規範。沒有這種規範,語言會因為過份自由而失去最基本的溝通作用。中文的語法,不嚴謹,但一樣有規範,「我祖母站了起來,吐出來了,淡白黯紫的一口痰」(頁28),應改作「我祖母站了起來,吐出一口淡白黯紫的痰」,正確語句,主體,動作,形容詞,受體,在正確語句裡都有了,並且合乎主受的排列。

合乎語法的句子,讓文義的歧義減到最低:「總督再望一望天際,微微亮,城巿的燈光。他以為是完美黑暗。」(頁68) 正確句可以是:「總督再望一望天際,城巿的燈光微微亮。他以為這天際應該是全黑的。」「完美黑暗」無確定所指,會產生歧義,到底是指1)天黑了,2)天亮但應該是黑的,3)黑暗是完美的,燈光破壞了這種黑暗,4)還是因為他的心境,黑暗至極致,所以稱完美?這一歧義句,因其不正確而產生了多重意義。這多重意義,時明時暗,在乎你的閱讀,這樣你就隱隱覺得,你這一次讀到的,可能不是你下一次讀到的,你見到的,可能你見不到,你見不到的,你又感覺可能有,可能沒有。

當你開始想,猜,找,你就開始聽到,直覺語言也就是我的邪靈的召喚。

語言教師又教導我們用標點符號,雖然很多世代的中國讀書人都沒有用過,見過,或覺得需要標點符號。標點符號就尷尷尬尬的進入我們的現代語言,它既是又不是文本的一部份,好像小時候我們默書會問,標點符號要不要計分?標點符號是不是字?

標點符號是,我們平日閱讀,不會覺得它存在。我們不會說,這個作家的標點符號很美。但當標點符號不合乎常規時,閱讀的人感到非常困擾,校對將我的稿的標點符號全改掉,就是因為一般閱讀習慣無法忍受,連標點符號都計分,都是字,都是作品非常重要的一部份。

用「顛覆」來形容直覺語言,並不正確。顛覆是有明確對象的,有現象,有現象的反面或模擬。顛覆有立場,有宣言:「所有的句號引號我都要反對,我用逗號!」直覺語言不可能顛覆。所以我說它安靜。它只是去到它要去的地方,停下。‘

但它敏感,銳利。它連一個標點符號都不放過。「副題是:《當你們背負所有的過去,我的昨夜還沒有開始》」(頁7)我用的是書名號而不是語文教師所教的引號,因為文字寫這是副題,副題當然就用引號了。直覺語言最害怕當然,但它不會因為當然而拒絕。它拒絕當然有更好的理由:這個副題其實不是副題,是一首詩。巴格里尼的作品沒有這個副題,書名號的意思也是,這全都是虛構的。不同的校對都將這錯誤的書名號改掉,變成合法的引號,我只能說,他們都是盡忠職守的好校對。

直覺語言也一樣盡忠職守,而且它相信自己的直覺。它唯一可以倚靠的。

如果它不相信自己,如果它退讓,我就沒有甚麼好寫下去。

錯置在翻譯的過程當中,引起不少困難,因為英語的句子結構,要求一個主體,讓我們知道,誰在做甚麼,如果沒有一個誰,就一定要有一個it,我們在這種句子結構,就聽到有關存在的討論,這個it ,是否先於所指而存在。這種句子結構,不允許沒有主體的存在,「我聽,好像琴音裡面,有可以讓她活下去的,我母親說,心靈之物」(頁46),如果句子改成「我聽,好像琴音裡面,有可以讓她活下去的心靈之物,我母親說」,「心靈之物」就找到主體,就是我母親的心靈之物,雖然我們還不很清楚,這個「心靈之物」是指甚麼,是感情?希望?有甚麼屬於心靈而並非食物或金錢,這種屬於肉體,顯而易見而又不可缺少的,讓我們活下去的事物?句子甚麼沒有提示。在這句錯置句,「心靈之物」成為一個獨立句子,不從屬於任何人,不屬於我母親,可能指音樂,可能指下一句的「我們年輕的時候」,心靈就是它自己,它沒有一個it,它也不屬於任何一句句子,它情願承受誤解,忽略,亦不願意走入語言規範之內。

我說直覺無矯飾。它只呈現它見到,聽到,感受到,想到的,沒有一個多餘的字,讓它變得輕巧。「桌面有房間鎖匙,長長黑黑的舊鎖匙,我就知道,這就是了,107」(頁57)。且讓我引一引我非常盡職的校對,我可以視他為語文教師,因為我相信語文教師會作出同樣的修正,這一句變成了「桌面有房間鎖匙,寫著一0七。」他是覺得,這一句寫了不應該存在的字,在他看來,這一句不過是一句很普通的句子,形容桌面有一條107 號房間鎖匙。但句子為甚麼會有「長長黑黑的舊鎖匙」,說話的孩子見到了,這一條和時間脫節的,過去了,我們會相信因此這鎖匙已經無法開啟任何房間的門,這鎖匙的形狀,顏色,孩子見到,又記住了,因為直覺呼喚直覺,所以直覺不會解釋,這是一條舊鎖匙,是鬼魂記憶中的鎖匙,而只是非常素樸的說,這是一條怎麼樣的鎖匙,因此隱藏了直覺的本質,經過這句子而沒有停留的人,看來以為它多寫了。其實恰好相反,它素樸,直接,無華采,它只寫最少的。孩子就說,「我就知道,這就是了」,孩子見到鎖匙就明白了沒有說出來的,107 房間所有的虛幻的字,所以句子只寫,107 這一個數字,因為107 房間對孩子來說,已經不是一件實物,一個房間,而是一種啟示,在這裡他聽到詩,知道生命的短暫,親近的人的來與去,這房間已經超越自己的物質存在了,所以他見到的是 107 ,而不是107 號房間鎖匙。語文規範將這一句重重推進,看起來又那麼笨拙的句子,斬成了容易理解,因此也無法呈現更多,將語義帶得更遠的單義句。

語言隱密,錯置,暗晦,幾無所指,自然引起閱讀困難。我作為一個很有經驗的寫作人,我斷不會不知道《末日酒店》是難以閱讀的。雖然我卻無法說這個小說寫得好不好,現在我對我的小說,只有創造能力,而完全沒有判斷力。又或者,我寫的小說已經拒絕判斷。《末日酒店》難以閱讀只是一個事實。

小說為甚麼會難以閱讀,它存在不是為了要有人閱讀?

以上我討論了小說的語言,這是難以閱讀的第一步。但無論怎樣隱晦,繁複,急速,它還是一篇小說,而不是詩,不是散文,也不是其他。它是小說,它回到小說的基本,雖然我說我已經忘記,就是人物,情節,場景,對白。

小說有一個說書人,我第一句已經有了,雖然我不知道他是誰,就是「我」。

一直寫慢慢便知道了,這個我是酒店管理人之後,他聽到父親母親給他講的故事,關於祖父以及酒店的前代管理人,因此這個小孩子的眼睛,「黑裡發亮,幾代人在裡面生活的眼睛」(頁59)。而這幾代管理人,我參考了「峰景酒店」的末代管理人的故事,1967 年冰度. 馬忌士買下了「峰景酒店」的經營權,他很喜愛拿破崙,所以酒店房間的掛畫是拿破崙像,杯子,煙灰缸,餐牌,明信片,都有拿破崙像,所以這個管理人有一個花名,叫做「拿破崙」,1985 年,他是坐在酒店的陽台椅子上死去的。他的兒子接替了酒店的管理工作,但幾年後舊「峰景酒店」重建。

我根據一個舊澳門人的指示,去蘇利文餐廳找過這位冰度兒子,但據說已經回去葡萄牙。

有了說書人,其他人就可以陸續登場,他們都是曾在酒店工作,出現的人。英國軍隊的故事,我參考了幾本二次大戰英國戰俘寫被囚於香港集中營的回憶錄。

酒店和家族的故事重疊,所以人物就有了母親和兩個祖母,都是我喜歡的剛烈女子。

就人物就有了情節。或許說,人物是由情節塑造的。

情節從何而來,我也很難解釋。《末日酒店》的情節,幾乎全部都是虛構的。死向日葵是一個西班牙畫家老了以後,重覆畫的主題,我將這寫在故事裡。故事中的畫家叫費蘭度. 柏索亞,就是葡萄牙詩人的名字,後來酒店七個房間的名字,也是Fernando Pessoa 在Mensagem 詩集裡的七首詩的名字,這些小趣味是我自己玩的謎語,讀者讀到固然好,沒有讀出來也不影響我希望《末日酒店》能夠寫出來的,主題與氛圍。畫家將自己沒法賣的畫丟置在街頭,這件事情發生在倫敦,我在報上讀到的,我也寫到小說裡面。所以小說作者要生活,閱讀,觀察,感受,思考,這些每日所累積的就是寫作的所謂靈感,靈感發展成熟了,就是直覺。

《末日酒店》的主角其實很簡單,就是那間酒店。我曾經想過用別的書名,一個比較抽象的書名,但沒有辦法,因為這是一間酒店的故事,沒有甚麼抽象的地方。所以場景差不多都在酒店,我創造了神秘的107 號房間,憂鬱的地下儲物室,有裂開釉壁畫的庭院。

場景,人物,情節都有了,《末日酒店》的對白,卻不是表現人物性格,推動情節的對白。這個小說的對白,是在場景人物情節之上的,所以對白幾乎近詩了,「阿爾梅達上尉說,我也曾經年輕,我也曾經有兩隻腳。」(頁15),這不是日常生活的對白。「他說,我要去見軍醫,我的眼睛壞了,我的身體也壞了」(頁20),與其說是對白,不如說是他內心獨白。在這個小說裡,對白是人物對自己內心的觀照。

當然這個小說的對白還保留推動情節,塑造性格的功用,「噴水池要拆掉,浪費地方;….好好好;那些一團一槽的水彩畫,把它們拿掉,是是是;房間號碼要用生鐵打造,你找尼爾先生打電傳過去雪菲爾訂;知道我會做」(頁18) 對白我沒有用引號,但仍然很清楚,是兩個人,一個管事,一個受命的對白;受命的那個阿方索,只會答好好好,是是是,知道我會做,即使他其實不知道,我們也就知道了這個酒店打雜,又是個駝背人的謙卑,所以他會在儲物室裡面躲一躲,在此「人世所有的委屈,他都可以默默完成」(頁19)。我們也從這段對白,知道了酒店改建的細節。

我沒有談及人物性格。《末日酒店》的主角,我們可以見到的是酒店,不可以見到的是時間,所以這個小說的人物,非常簡短的出現,像酒店裡面會出現的人。那麼簡短,所以我描述的人物性格非常少,雖然我們知道祖父非常喜愛女人,父親是個詩人,但又佔有慾非常強。

現在我們來到小說最困難的一部份,也就是,只能以直覺來描述的。語言,人物,情節,場景,對白,不過是小說可讀的形體,而小說的靈魂,或我說的直覺,是不可讀,不可解,甚至不可言說的,甚至對我來說,只能以亡魂的提示,斷續而飄忽的呈現。

所以有了房間107。這個房間裡面,有謀殺案,有自殺,有瘋狂愛情,有字,有一雙不知道是誰,可以將人拉進去的,毛茸茸的手。(頁50)

有月亮的十二種顏色,死前的六個姿勢。

字是拉丁文。

我又借用了八熱地獄,我造了一個無陰風,而且我還是不得不用塔羅牌,雖然我很想將塔羅牌刪掉,因為我在《媚行者》裡面用過,我嘗試但我無法刪掉,好像這些牌已經打開,我沒有辦法將它們拿走。

我又借用了聖經的《啟示錄》,沒有人明白,只能猜的啟示錄。

我見到硬幣在無人的酒店長廊滾動,小看守人說有鬼,fantasma。(頁66)鬼只不過是一個方便的稱呼。

這所有神秘的啟示直指時間與命運。

這啟示並非文學風格。即是說,這些神秘事物不是一種象徵,要表現某一實在的事物。他們只是在現實與想像之間懸浮,好像我們都被迷,半醒半睡。

時間與命運,互相纏繞。在一定時間裡面,重複發生的,我叫它做命運;事件向前走,走到自己的尾巴去,我叫它做時間。我這樣看時間與命運,歷史正是兩者的具體呈現。以直覺去逼近時間與命運,歷史事件變得非常微小。而更重要,或者我更關注的,是人怎樣處身於其中。《末日酒店》的人物,在時間與命運的維度裡,是非常微小的。我並不希望人處於那麼可悲而無助的處境,現實生活的我,文學的我,尋求知識的我,願意有信仰的我,時常都與這來自我的直覺搏鬥,但我又隱隱覺得,在我的生命之中,我希望與願意的,永遠都會被打敗,也就是,人的命運是可悲,人在時間裡是無助的。

但直覺並不是哲學思維,它不下結論,所以它永遠無法到達終點。它到了哲學結論,再向前走;它是因為希望與熱愛,如果熱愛這個字還不至於太庸俗,而繼續前走。

我不知道它會走到那裡,但我會安靜而勇敢的追隨,而且以我生命所有,捍衛並保有它的純粹。因為直覺最為敏感脆弱,一碰即碎,稍為冒犯,便會逃走,一起貪念,它便會消失。因此我極為小心,別人看來,已經是偏執狂傲,我只是無從解釋。

直覺無法解釋,我們只能回到小說本身。

《末日酒店》知道的。它說拉丁語 ultima forsan 「可能最後」(頁22),vanitas vanitatum omnias vanitas,虛空的虛空,它說它「換了說話的六種方式,同樣沒有人明白的不同方式」(頁28)「空白的地方阿方索都留下字,後來的人必須安靜細讀」(頁22, 23)。最可怕是它還留下了一個舊銀鐘,這個小鐘指針都跌落,散了,但還是「忠心行走」(頁82)。它的故事完了,但它說的還沒有完。

我將我最寶貴的,我最溫柔脆弱的,都放在這個寶物盒裡面,因為我很珍惜,所以很難打開它。或者它很久很久都無法打開。最後連寶物盒都腐爛。

小銀鐘會停掉。但我們知道,只要有人的話,時間繼續。

 

另一段珍贵视频:

黃碧雲:不能言說的直覺

 

黄碧云50岁了。

2011年夏天的书展,因为有小朋友,没有去成。现在想想后悔,她多少年后才会再出现在香港?

而我快步入30岁,年轻时对死亡华丽浪漫的幻想甚至以身试验的执念不知何时就成了一路无念的末世之感。

如果能够,希望我死时亦温柔而有尊严。

记录有时,忘却有时。

附上原载于明报的对黄碧云的访问。

原刊於明報
2011年7月24日星期日

黃碧雲現身,是今年書展的亮點之一。她的講座還沒開始,室內連走道也坐滿了人。每人獲發一份她親撰的講辭。然後她進來,像一個大明星。坐到講台上,神情是還沒開始就疲倦了。但,讀着讀着,她哽咽,她訴說了比預期更多的話。她還用跳Flamingo的姿勢示範小說句子的節奏。然後她也說笑,並且用心回答讀者的提問。講座完畢,大會給她獻花,她立即折下一朵玫瑰,別在鬢際。半小時後,我和其他記者在另一個房間跟她進行訪談。

許多人告訴我,他們崇拜黃碧雲多年,極渴望有機會多了解她。見過她以後,我也羨慕我自己,能夠一睹她的風采。但若你問,黃碧雲真人如何,我不懂得回答。就像,黃念欣問董啟章﹕你能一言以蔽之,說說《末日酒店》麼?董回答說﹕還沒看透。我想折衷的辦法是,把講辭以外和群訪當中,她說過的一些話,裝載心上,再向大家複述。

(關於新作《末日酒店》。)
「有一次我去澳門玩。在酒店的酒吧裏,有一個男孩子走進來,他穿著T-shirt短褲拖鞋,認識酒吧裏的每一個人,他是一個27歲的葡國人。當我看見他走進來,就有了小說的第一句。」

(《末日酒店》是用直覺語言寫成的小說。)
「寫下第一句的當時,我完全不知道這是怎樣一個故事。連句子當中那個『我』是誰也全然不知。漸漸我看見一個舞會,舞會中有許多人,我像個記錄員,把我看見的一一寫下。」

(關於寫作的純粹。)
「有段時間我常覺得有雙眼睛盯着看我寫什麼,我便完全寫不出來。我常說,寫作是,進入一個房間。為什麼要寫、自己在做什麼等問題,統共留在房間外;房門一關上,裏面只有你自己。是一種全然純粹的狀態,毫無雜念,近乎宗教的儀式,如某些人禱告一樣。要排除一切的干擾。很乾淨的。這就是我要保衛的純粹。」

(主持人黃念欣問:下一部作品,聽說是男版《烈女圖》?)
「也不知道能不能寫成……我叫它做《烈佬傳》。這部小說我寫得很辛苦,已重寫了三次。我慣用的寫作方式比較接近女性的,現在要用一把男性的聲音和Persona去寫,很困難。那些『佬』是一群老去了的六十餘歲的黑社會,我有時會去跟他們聊天。小說中有些黑社會詩,但原來這是犯法的,我也不知怎麼辦。」

(聽說你曾因為小說銷量不好而感沮喪?)
「我現在是完全放下了銷量不去想。一開始的時候你總會去爭取,一直爭取不到之後你會放棄。那種……羞辱感『你啲嘢冇人要呀。』困擾着我很長時間,到最近幾年才擺脫了。」

「靠寫作維生太騷擾作者了。寫作不是我的職業不是我的工作,也不是一種社會行為……寫作是屬於內心的,所以我常以宗教比喻寫作。」

(會考慮出簡體版麼?)
「不。我並不希望有太多讀者。因為我的作品是很安靜的,人一多便吵。」

(會考慮再版舊作麼?)
「我的編輯曾代我答道﹕還不是時候。我跟他說,你先等我死了吧……再版即是我要重新翻開舊作,我不想這樣做,目前我真的不願意再讀一次從前的作品。」

(關於生活。)
「在西班牙,每天早上醒來,喝一杯咖啡之後便開工,一直寫到下午兩三點,到四五點去上一小時的課,如果當天進度理想便收工,不然就晚上再寫。也算是有規律的。」

(關於中年。)
「我已來到人生的另一端。感到人生有限,要趕時間。趕及在死前做好要做的事。我年輕的時期比一般人長,所以發現衰老的時候感覺很突然,以前寫成了《晚蛾》。現在我已習慣了,很好。」

(鄧小樺問:現在你的人生中最重要的是什麼?)
「沒有。(唯一是)好好面對死亡吧。如今死亡是生活的命題;年輕的時候,死亡只是文學的命題,很浪漫。現在是實在的生活的命題。」

「希望自己死的時候是很溫柔、是有尊嚴的人。」

文/圖 何翹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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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于厦门大学中文系的北村,迈入不惑之年,变得温情脉脉,从书名就看得出来,开创“宗教主义写作”的北村,开始用宗教涤洗“一块不容别人点戳的‘心病’”。

主人公陈步森与同伙入室抢劫,并杀死了副市长李寂,李寂的妻子冷薇因目睹丈夫被残忍杀害而精神失常,李寂的孩子淘淘幸免于难。

陈步森却鬼使神差地被心中的一点“善”拖入良心受折磨的沼泽,从怜悯淘淘开始,送淘淘去幼儿园,给淘淘的外婆送钱,甚至去精神病院照顾冷薇,直到爱上冷薇,帮助冷薇治愈病疾。而冷薇病愈后即意识到这个无微不至照顾自己并照顾自己的家庭的男人是杀夫凶手,陈步森也在此刻入狱。

于情冷薇的心已有宽恕之意,但于理她不能背版被杀害的丈夫,冷薇于是选择了将陈步森置之死地,偏偏在陈步森临刑时冷薇发现自己得了绝症,陈步森死前将肝脏捐出,两人彻底和解,冷薇终于正视了藏在心中的爱情,获得了内心的宁静。

小说没有很好地解释陈步森是怎样一步步身陷精神囹圄,但是有一本小册子无疑对他后来的举动影响很大——《让心灵得自由》,北村写道:“陈步森就看着书在那里等。他看不太懂那书,但有一句话让他心动了一下,那句话说:真理的存在,从来无需证明,它只宣告;就像生命一样,证明与否它都存在,而它才是生命的源头。”

陈步森仿佛是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所“感化”了,冥冥中获得了受洗,很难理解陈步森的结局源于他对被害人妻子产生了爱情,倒不如说是陈步森转化的过程是出于他一天天更坚定了某种信仰,也许这种信仰就是“上帝”,在陈步森捐出肝脏后,他的仪式已完成,人类天性的赘累已彻底卸下,他被神的光环笼罩,奔赴与上帝的约会。

相比五年前或更早以前的《强暴》、《周渔的喊叫》(改编成电影《周渔的火车》)、《水土不服》,北村的小说里已经没有了对人的情感的贫乏冷漠的批判。五年前北村笔下的人性是龌龊的,是看似幸福平静的小人物的心灵的寒冷、生活的虚无、爱情的绝望易碎。还记得看完《强暴》时我强烈的欲呕感与阴暗的难受,在读完《我和上帝有个约》后却变成心底的一声冷笑:在今天的这个世界,哪还有这样光辉的人性?

或者是人老了眼睛开始变得清澈纯净,北村开始弃恶求善。只是不能每个人都能借助信仰上帝就能摆脱人性的污点。再者北村除了教我们诉诸上帝、皈依信仰、说出真相以涤净“心病”外,也没有想出更好的医治“心病”的法子,而上帝也许会忙不过来,挂出“今日约满”的牌子。


我看的这个版本是余中先译的,余中先有一段代序,正好借用其中一段来作故事简介:

“半老徐娘宝珥与浪荡男子罗捷之间,应该说没有什么真正的爱,即便宝珥希望在这同居生活中投入自己真实的情感,也在罗捷不时与女人鬼混的欺骗和隐瞒面前连连碰壁。比宝珥年轻十多岁的西蒙进入了女主人公孤独的心灵,以一种‘勃拉姆斯’式的经典方式,给了宝珥以同情、体贴、照顾、珍爱,但古典的爱毕竟没有完美的结局,她最终没有接受西蒙这一宝贵的情感,而莫名其妙地回到了脚踏多只船的罗捷身边。”

请注意,余中先用了颇代个人感情色彩的一个词:“莫名其妙”。

大乐,余中先看完这篇小说,大概也有“莫名其妙”的感觉吧。

不过其实也不难明白,萨冈写成名作《你好,忧愁》时,只有18岁,之后写了几部小说,均在年轻时候,还在“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年纪。女人怕老,并不是三、四十岁的时候,却奇怪地是在十几、二十岁时,风花正茂,却想象着年华老去的悲怆。如花美眷、似水流年的忧愁,将青春染成淡淡的靛灰,不是阳光明媚,却温婉多情。

宝洱明知罗捷是风流浪子,仍选择回到罗捷的身边,对西蒙是有爱的,但宝洱已是四十岁的女人,明白爱情像韶华易逝,她已不是可以以青春对爱情力挽狂澜的年纪,与其再次目证爱易逝的事实(与罗捷已经经过这一遭),倒不如在最浓时中止,反正对罗捷,她是早看惯看透了的,总算有一段时光无法继续侵蚀的爱情,也许有一天再回首时,这一段爱情成了被时间吞溶的琥珀,成全了宝洱的顾影自怜与自恋。

若是出于这种女人最微妙纤细的忧愁,这种“莫名其妙”,也就有理可遁了。